第109章/統治即奴役,思想即洗腦,自由即支配
「小林同學,你知道奴役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嗎?」
「暴力?監視?羞辱?責罵?」
「都不是。」
「對一個人,最好的奴役方式,是思想控制——」
「也就是,洗腦。」
那是林懷恩剛剛認識許沁還沒多長時間時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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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他,還將認識沒多久的許沁當成一名知識淵博的奇異女生,在討好她的同時,也期望她能多講講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神秘觀點。
於是在去社團教室的時候,他經常察言觀色地,隨手買些吃的東西帶給她。
然而事實證明,對於許沁這樣的女生,使用察言觀色技能,完全就是一種錯上加錯。
因為許沁也會為了滿足林懷恩的虛榮心,而故意偽裝自己的真情實感。
久而久之,就會變成兩人雙方博弈的尷尬局面。
而這樣的情況在持續了大約兩個星期之後,許沁故意是終於忍受不了這麼愚蠢的情況,主動挑明了現況——
雖然又是那種繞著彎子,扯上一大堆臭屁道理的那種。
而這一次,她是拿哈斯達根開涮的。
許沁趴在桌子上,抬頭仰視著,手中舉著的哈斯達根冰淇淋,突然嘆著氣,說道:
「………………也就是,洗腦。」
林懷恩正圍著圍裙,打掃衛生,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學姐,你為什麼突然說起了這個?」
「因為我今天想談的,是消費主義陷阱。」
許沁坐起身來,將手中林懷恩第十二次買給自己的哈斯達根冰淇淋,隨手扔進了垃圾桶里。
「網上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說法,叫做——」
「一流的企業做標準,二流的企業做品牌,三流的企業做產品。」
「但是,我覺得這句話可以改一下,改成——」
「一流的企業賣價值觀,二流的企業賣標準,三流的企業賣服務,不入流的企業賣產品。」
在林懷恩「啊啊」亂叫,奔向垃圾桶的聲音中,許沁有些慵懶地攤開身體,「啪」地一下,躺在了教室里的大板桌上。
「舉個例子好了。」
「一個非常著名的營銷案例,就是『鑽石恆久遠,愛情永流傳』。」
「資本家通過將『愛情』這虛無縹緲的概念,和『鑽戒』這種實質存在的事物聯繫在一起,將鑽石變成了這個世界上利潤率最高,銷量最大的寶石類奢侈品。」
「即便鑽石的數量並不稀有,而鑽戒的保存時限,也並不比其他一些寶石更長久。」
「但現在,已經不妨礙人們,將鑽石視為愛情的象徵,從而心甘情願地接受鑽石公司的奴役與剝削。」
「學姐你怎麼突然把哈斯達根扔掉了?這冰淇淋還蠻貴的啊……」
林懷恩光顧著可惜冰淇淋了,所以許沁的話他雖然聽到了,卻沒有在意。
而許沁敲打著桌子,給他劃著名重點:「我是說!」
「哈斯達根這玩意也是!誰說夏天請人吃冰淇淋,就一定要買哈斯達根了?!」
「這玩意貴不貴就先不說了!難不難吃就不說了!至少我已經吃膩了!」
「我從6歲開始!每年夏天!家裡的冰箱!就只有哈斯達根啊!!!」
許沁拍著桌子,已經聽不出來她這是在怒吼,還是在慘叫:
「我看到這東西就想吐!你快去給我買個甜筒,用跑的那種!!!」
。
「所以,跟特斯拉、LV包包、哈根達斯冰淇淋、鑽石戒指一樣,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中,通過支配我們的思想,從我們的手中攫獲金錢的事物還有很多。」
「包括你現在在玩的社交手遊——」
「為什麼你在購買單機遊戲的時候,會覺得百多塊錢的單機遊戲,非常昂貴。但抽十連卡劵的時候,328元、648元,都是隨便就交掉了?」
林懷恩跑到學校小賣部,排著長隊,將三塊錢一支的甜筒重新買回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幸好社團冰箱裡有冰塊與保溫盒,在林懷恩小心翼翼的保護下,甜筒既沒有歪掉,也沒有融化。
而許沁舔著手中口感正佳的冰淇淋,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了之前的話題。
「或許,你會看到一些觀點,諸如『賭博更刺激神經』,『而手遊需要持續的收入與持續更新』……」
「這些理由,在一定前提內是有意義的。」
「但從更普世的角度來說,它在社會意識層面,形成了一種共同價值觀——」
「那就是,頂級手遊公司,每年從玩家手上攫獲成千萬上億元的資金利潤,是合法合理的。」
「所以並不合理嗎?」林懷恩端著冰淇淋反問道。
為了許沁的甜筒,他在大夏天裡跑得滿頭大汗,還好社團冰箱裡還有她剩下來不願意吃的哈斯達根。
說實話,他以前覺得哈斯達根太貴,所以沒有吃過。
但現在真的吃了之後,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到了許沁的影響,也確實覺得不怎麼好吃。
又甜又膩。
至少沒有學校小賣部的甜筒綿軟爽口——
至少小賣部甜筒里的注水奶油,加得恰到好處。
而許沁不清楚林懷恩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是繼續之前的話題:
「不能說不合法,但至少從『社會資源再分配』的角度來說,並不合理。」
她搖了搖頭,撐著下巴,蜷縮著身體坐在桌子上,一邊思考著,一邊小口小口地舔著甜筒:「手遊公司在獲得大量的資金之後,也沒法將這些資金很好地利用起來。而非股東的公司員工,也不會獲得超出市價三倍以上的薪資。反而會吸引來那些純粹以賺錢為目的的資本家,破壞遊戲公司原本『純粹只是為了做出好遊戲』的企業初心。」
林懷恩皺了皺眉毛,用自己一直以來在學校里學到的常識,試圖反駁道:「但是,經濟學上不是說,資本的流入,也會擴大供需兩側的市場嗎?」
而許沁嘆了口氣,並沒有太多反駁的動力,只是基於事實地表述道:
「……如果說,金錢與資本,真的可以創造藝術的話……」
「但事實上就是,資本只會在利用用戶的愚蠢無知,用最低成本剝削壓榨他們方面,表現出極其敏銳的血腥嗅覺。」
許沁將腦袋轉向林懷恩,長長地鬢髮垂落下來,散亂地鋪開在深色的桌面上,仿佛已經融為了一體:「你讀過《宣言》嗎?」
「馬克斯的那本?」林懷恩下意識地詢問道。
「嗯。」許沁點了點頭,輕鬆地背誦出了其中一段:
【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
【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般的關係都破壞了。】
【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於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繫。】
【它把宗教虔誠、騎士熱忱、小市民傷感這些情感的神聖發作,淹沒在利己主義的冰水之中。】
【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
【總而言之,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
「這一段還有很長,不過我就不背誦了,既然你看過,應該對此會有印象。」
許沁打了個哈欠,然後說道:「吃完甜食就好想睡覺……」
別睡別睡,沒講完呢……
林懷恩慌忙把手中的哈斯達根吃完:「所以這段我有印象,我記得這段前後的一些內容,講得都很不錯……不過學姐你提這段是怎麼了?」
「我是想說『魅化』,或者說『美化』。」
許沁搖了搖頭:「你看,當資本主義充當進步成分的時候,它是赤裸的,充滿羞辱性地。將封建統治者建立在溫情脈脈的社會道德體系下的君臣父子關係,徹底地揭露出來——」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
【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
【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
【而台之下,又有更卑賤的妻,更弱小的子。】
【而台之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長大,又升為『台』,便有更卑弱的妻,可以供其驅使了。】
學姐又不知道開始背誦哪一段書里的內容,林懷恩一邊聽,一邊戳著哈斯達根的空盒子:「所以,從故至今,無論東西方,幾乎所有帝王都是君權神授……而『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嗎……」
「對。」許沁點了點頭,「這就是『價值觀』了,處在這種『價值觀』下的被奴役者們,他們完全不會覺得這種『奴役』有什麼不對。」
「甚至,當他們的臣屬關係『王車易位』時。當主子的人會心甘情願地當奴隸,而當奴隸的人,也只會想著如何更殘酷兇狠地剝削原本的主子。」
「這就是『農民起義』……」林懷恩點了點頭,回想起書本上對農民起義的一些定義。
他想了想,突然問道:「那麼資本主義呢?他們現在在絕大多數國家裡,也變成了統治者吧?」
「於是,他們也成為了『魅化』的對象。」
許沁點了點頭:「資本主義從它第一次出現開始,也在不斷進化。」
「套用《海權論》的作者馬漢的說法——」
「19世紀是海權的時代,誰控制了海洋,誰就控制了世界。」
「20世紀是貨幣的時代,誰控制了貨幣,誰就控制了世界。」
「而21世紀,是媒體的時代,誰控制了媒體,誰就可以用媒體給大眾洗腦,從而控制世界。」
「統治即奴役,思想即洗腦,自由即支配。」
許沁輕輕地打了個哈欠:
「統治者對自己人民的奴役,早就不僅僅只是暴力了。」
「他們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是如此的根深蒂固。」
「甚至若是不打破這思想上的牢籠,即便將他們推翻,被換上去的,只不過是新一批的奴隸主罷了……」
「在一個連奴隸每天日思夜想的,都是想要當奴隸主的社會裡。」
「是沒有希望的。」
「奴隸主的位置就那麼多,奴隸腦海中勾勒出來的成為奴隸主的方式,只不過是奴隸主為了奴役奴隸,在奴隸腦海中形成的『精神胡蘿蔔』而已。」
「即便有人僥倖真的獲得了這根『精神胡蘿蔔』,在強化了奴隸主們提供的價值觀的同時,也不過是展開了一次新的奴役與被奴役者的輪迴而已。」
「甚至久而久之,就連奴隸主們,也變成了前任奴隸主們的思想奴隸,失去了靈魂的自由與為人的尊嚴。」
許沁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書架旁,翻開一本書,扔到林懷恩懷裡——
「看看《阿Q正傳》吧,我覺得阿Q做夢,成為白衣白甲的柿油黨的那一段,還真的蠻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