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道義
第219章 道義
「和你的祖國很像?為什麼?」
林懷恩愣了下,他沒想到塔妮婭會這麼說。
一直以來,他都將盲騎士的感悟,當成一種很個人的事情,完全沒想到,塔妮婭居然會將它和「自己的祖國」聯繫到一起。
而塔妮婭只是淡淡地說道:「信仰,我們也曾經失去了信仰。」
「但是我們卻沒能像那位盲騎士一樣走出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她的眼睛低垂著,看向地板:「我的祖父一直在和我說,如果聯邦還存在,那麼絕對不會允許卡德昌像是一塊濫觴一樣,在西伯利亞美麗的凍原之上,持之以恆地潰爛那麼久。」
「我們曾經相信,讓聯邦解體,讓各個聯合體自治,能夠讓我們所有人過得更好,但結果,卻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塔妮婭抱著膝蓋,低下了頭:「隨著聯邦的解體,國家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從我出生到現在,卡德昌地下城的污染範圍擴大了十倍有餘,這在聯邦時期是不可想像的。」
「卡德昌地下城的擴大,甚至驚動了你們國家,每年你們都會派遣觀察團,還幫助我們的軍隊建設封鎖隔離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沒能像是那位騎士先生一樣,堅持自己的信仰,選擇讓國家解體,並且因此承擔了一切後果。」
說到這裡,塔妮婭就像是感到很冷一樣,用力抱緊了自己的身體,明明比原夕暮還要高半個頭,卻在此時此刻,表現得像是最初的紫苑一樣柔弱。
她用力閉上了眼睛,雖然沒有哭,卻顯得異常的悲傷與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現在即便返回西伯利亞也無濟於事,我的村落已經開始燃燒,我的親人們或許早已經倒在屠刀之下,我甚至記不起他們的名字與樣貌。」
「但是我只能回去復仇,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我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
「我不像騎士先生那樣勇敢,若是不返回西伯利亞,我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即便我知道,回去便意味著死亡。」
「即便我知道,回去便意味著被西伯利亞的大雪所吞沒,但我不能不回去。」
「這就是我們西伯利亞獵人們的宿命。」
「死亡或者戰鬥……這就是我所接受過的教育。」
塔妮婭始終沒有哭,即便她像是盲騎士一樣緊閉著雙眼,林懷恩也能感受到,在她雪白的睫毛之下,隱藏著的是空洞與茫然的眼神。
因為,除了力量之外,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嘆了口氣。
林懷恩撓了撓後頸。
他本來不想談這些事情的,但既然塔妮婭都說開了,他也只能這麼說了。
「你的家人應該都已經死了。」
林懷恩很直白,他一上來,就挑明了兩個人原本都沒打算挑明的事實。
塔妮婭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林懷恩沒有在意她的反應,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說實話,你們沒法做到盲騎士的那個地步,我絲毫不覺得奇怪。」
「畢竟,在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生之前,盲騎士曾經備受煎熬地帶領著還『活著』的教徒,度過了數百年的時光,甚至在所有人都失去神志之後,他戳瞎了自己的雙眼。」
「但是即便如此,在漫長的時光中,注視著空無一處的黑暗,他應該也從那片毫無意義的虛空之中,感受到了什麼。」
「而你和我……」
林懷恩看向塔妮婭:「都不過是壽命只有幾十年的『普通人』。」
「僅僅只是『活著』,我們就已經費盡全力,根本沒空去關注『為什麼活著』這種空洞無聊,且絲毫沒有現實意義的事情。」
說到這裡,林懷恩忍不住苦笑了下:「畢竟,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並不能讓我們吃飽飯。」
然後,他頓了頓,突然沉默了良久。
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但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能夠讓我們的國家活著。」
「在我看來,聯邦的歷史上,存在很多的偉人,但或許是你們的民族性格使然,你們太強調暴力了——這本身沒有問題。」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所有。】」
「但是你們卻在暴力上走了極端,你們過於『戰鬥民族』,而喪失了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賴以為繼的,更重要的本質。」
「本來,你們國家也有很多很重要的思想家,甚至就連我們一開始,也是從你們的偉人那裡學習思想。」
「但是因為種種的原因,你們最重要的那位思想家,卻因為暗殺而早早的去世,而他的追隨者——那位【鋼鐵】,卻以精明實幹著稱,他清剿了所有異己,卻也斷送了自己國家的思想與信仰。」
「那位【鋼鐵】,無疑是一位真正的民族英雄,他甚至讓自己的兒子犧牲在了戰場上。」
「但可惜的是,他終究沒能為你們確定真正的信仰與靈魂。」
說到這裡,林懷恩搖了搖頭,他站起身來,走過去,拍了拍塔妮婭的腦袋——
「這不是你們的錯,也不是他的錯——」
「只能說,如果弗拉基米爾·烏里揚諾夫,能活得再久點,就好了。」
。
林懷恩不知道塔妮婭有沒有聽懂。
但在權力被解構的現代文明中,無論是聯邦的人民、上都市的探險者、還是夜摩城的屠夫傭兵,他們都是真正的自由個體。
這種自由,是對人性與靈魂的解放,也是對基於傳統封建禮教思想下的「忠義從屬」關係的徹底推翻。
換句話說,在現代社會,沒有誰天生就該做奴隸,對於現代國家而言,他們的國民與政府機關,都是平等的。
而在過去,這樣的國家形式,是不可想像的。
兩次世界大戰的本質是什麼?
許沁認為,兩次世界戰爭的真正本質,非常接近於「民主」與「威權」國家的鬥爭。
威權國家的本質,是雙腳邁進工業文明,而腦袋還停留在封建社會的後發國家。
而他們雖然具備了工業能力,但無論是國民還是政府,都殘留著濃郁的封建從屬思想,有著強烈的「個人服從集體,集體服從領袖」的集體精神。
而這種路線「或許」沒有什麼問題。
但最終,通過兩次世界大戰,歷史為整個人類文明的未來發展方向,做出了選擇。
「威權」屈服於「民主」,「服從上級」的封建意識,最終被「自發自覺」的主觀能動性擊潰。
這樣的事情,在當時的各個國家都不斷發生,從內部、到外部,從侵略戰爭到內戰,歷史為人民選擇了未來。
然而,塔妮婭的國家,卻在國家的制度基礎上,與人民的意識覺醒之間出現了不匹配。
換句話說,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聯邦雖然是一個人民意識覺醒的現代國家,但它的行政方式,卻還殘留在上半個世紀的「威權時代」。
因此,所謂的聯邦解體,不過是一次推遲了快半個世紀的「革新」。
雖然這種「革新」因為缺少關鍵性的思想指導,而變得異常慘烈。
但這樣的改變,其實是必然的。
「我們終將獲得自由。」
林懷恩在心中默念道:「哪怕這種自由,有些人並不想要。」
。
林懷恩並不反對塔妮婭返回西伯利亞。
但他至少希望,這種想法,是出於少女經過深思熟慮的「個人意志」。
而不是被同伴、被復仇、被土地、被國家束縛在那片冰冷的凍原之上。
「如果你能說服自己,找到回去的理由,我就帶你回去。」
林懷恩和塔妮婭一起,站在公寓外的走廊上,看著外面的雪景,那麼冷的天,他本來不想出來。
卻拗不過塔妮婭想出來看看落雪。
或許是因為,看到落雪,能讓她想起西伯利亞,想起自己已經被摧毀的村落與同伴。
然而相比林懷恩凍得縮手縮腳,塔妮婭只是默默地呼吸著白氣——
「為什麼?你不是說,不打算陪我送死嗎?」
「送死我當然不去。」林懷恩搖了搖頭說道:「但如果你是想去救人,或者阻止阿拉斯卡的傭兵們繼續殺人,我會陪著你,夕暮就讓她老老實實複習,我一個人和你去西伯利亞就足夠了。」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和你無關,我們回去,很可能就是送死……」
塔妮婭看起來有些猶豫。
而林懷恩點了點頭,坦然承認道:「所以這要看你,我的性命有一半在你手上,如果你覺得咱倆回去就是送死,又沒有其他太重要的目的,我勸你就乾脆放棄回去的想法。」
「……」塔妮婭沉默了一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林懷恩,但她最後還是道了聲:「謝謝。」
兩個人默默地站在廊下,又待了會,林懷恩終於凍得受不了,想要開口勸塔妮婭回去的時候——
少女突然開口了:「但是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幫我。」
而林懷恩沉默了一會,突然搖了搖頭:「不,只是你突然提到聯邦,我就想到,在我們開國那會,你們曾經幫助過我們。」
「所以,對我而言,這符合我的信仰與準則。」
塔妮婭突然飛快地抬頭看了林懷恩一眼。
然後低下了頭去:「你知道嗎,在我看來,你身上有著騎士精神。」
然而林懷恩只是凍得渾身打哆嗦——
「然而在我們看來,這只能叫道義。」
。
雪下了整整三天才停。
而塔妮婭也整整思考了三天。
她最終給林懷恩了一個答案。
「我還是想回去救人。」
坐在林懷恩面前,塔妮婭認真地低下了頭。
常年的冰原生活,讓她的面部表情很少,但細微之處,仍舊能感受到她的感情。
而林懷恩對這個答案,絲毫沒有意外,他只是嘆了口氣,平靜地問道——
「為什麼?」
「我不知道。」塔妮婭搖了搖頭,有些迷茫,卻沒有任何的猶豫:「或許我只是不想看著更多人死去。」
說到這裡,塔妮婭頓了頓:「按照你的話來說,就是『為了道義』。」
「那麼死掉的風險呢。」林懷恩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很低。」塔妮婭毫不猶豫地說道:「阿拉斯卡的探險者們,戰鬥能力很強,但是他們沒我熟悉雪原,而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他們應該打不過你——除了極少數精銳之外。」
「也就是說,這種一個人就能擊敗我的隊伍……在凍原上至少有好幾隻嗎……」
聽到這裡,林懷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真『刺激』啊……」
「但是我們能贏——至少能活著回來。」
塔妮婭看著林懷恩,眼神非常認真:「我們先活著,再救人——或者殺人,我會保護好你。」
「希望到時候,我不會拖你後腿。」
林懷恩吸了吸鼻涕,他總覺得之前做試驗的結果,就是他未免也太不抗凍了點。
真不知道他最後是死於西伯利亞的寒冬,還是滅於阿拉斯卡的黑暗僱傭兵們。
但他仍舊點了下滑鼠,向地下城協會發送了已經寫好多時的申請書——
因為兩個人要在都未滿60級的情況下,穿越20層的海關,他必須得到上都市地協那邊的書面許可。
於是,三天後,他和塔妮婭一起,接受了上都市地協控制部與懲戒部的三方面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