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阿古斯都


  阿古斯都身上,撕開一道巨大的創口。

  塔妮婭與狼王都愣了一下,阿古斯都抬起頭,向遠處眺望了過去。

  高大的狼人沉默不語,雪白的毛髮,卻在風雪的吹拂下,爆開一道道猩紅的血口。

  這一次,狼王的身體不再流淌出銀白色的液體,而是像是潰爛一樣不斷冒出血泡。

  「你……在做什麼?」

  沒有狼王那種對抑制空間的感知能力,塔妮婭只是勉強地站在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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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式的獵槍已經斷成了兩截,而她隱藏在袖子下的右手,也已經變成了利爪。

  而正是因為使用了半狼人化,她才能在狼王的攻擊下,堅持那麼久——

  當然,這其中也有阿古斯都故意放水的原因。

  而狼王似乎是已經感到了什麼,他沒有在意自己身上的創口,而是將視線轉向了塔妮婭——

  「競技場那邊的轉播應該停止了,你可以將右手拿出來了。」

  白髮的少女喘息著,看著狼王,沉默良久,緩緩地掏出了手臂。

  看著她白色的毛髮,阿古斯都不禁點了點頭——

  「你果然是我的子民。」

  「……你對我們做了些什麼。」

  塔妮婭看著阿古斯都,神情中帶著複雜,即便在狩獵之前,她從未和狼王打過交道,但她能感覺到,阿古斯都就像是她的叔叔亞歷山大一樣,對她表現出一種基於血緣關係的友善——

  雖然這種友善,相當有限。

  嚴格來說,阿古斯都所關注的,只是類似塔妮婭這樣的半狼人,在外界的生存狀況。

  不過,時至此時,阿古斯都也已經意識到——

  它慘敗了。

  即便能夠贏下狩獵,因為《永夜王國》被毀滅,它也將失去存在的基礎——

  對於阿古斯都而言,白狼族的子民們,就是紫苑的那朵「夜來香」,雖然不起眼,但那才是它的《本質》。

  它守護著它們,而它們則支撐著它。

  明明雙方都已經疲憊不堪,但是「忠誠與賢明」組成的「紐帶」,仍舊形成了堅不可摧的「詛咒」。

  這種「異常」的扭曲,就是他的「本質」。

  也是它之所以成為《異常體》的原因。

  所以它鬆開了一直虛握的利爪,站起身來。

  在最後的時刻,要說些什麼呢……

  它默默地思考著。

  但最終還是看向了塔妮婭,決定從回答她的問題開始。

  「嚴格來說,不是『我』對你做了什麼,而是我的『抑制空間』對你做了什麼。」

  「……『抑制空間』?」

  塔妮婭有些不解地問道。

  「是的。」阿古斯都點了點頭:「你可以認為每一名《異常體》……都是一塊『膿瘡』,而『抑制空間』就是這些『膿瘡』流出來的『膿血』。」

  「我雖然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但它卻不受我的控制,只要我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會不斷污染這個世界——」

  「只要我還活著,就必須有人死。」

  「只要我還存在,就必然製造災難。」

  「這就是我們——」

  「名為《異常體》的醜陋之物。」

  「所以……我算是半異常體?還是半狼人?」

  塔妮婭看著阿古斯都,慘笑了下,但從她的臉上表現出來,卻仍舊和微笑沒有區別。

  而阿古斯都只是搖了搖頭——

  「不用懷疑,你是人類。」

  「我們《異常體》雖然也是由『人類』轉化而來,但本質上更接近於『病菌』或者『污穢』。」

  「你和那些探險者一樣,都是活著的人類——只不過在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我感染,有一部分身體被嵌入了《永夜王國》的片段。」

  「本來像你這樣人類,在幼年時便會死去……但你的身體抵抗了它,與它形成了共生關係,而我體內的『扭曲』被你的身體淨化,只殘留下了最純粹的部分,而這部分不禁給予了你狼人變身的能力,還讓你變得比我們這些《異常體》,更像是白狼一族。」

  阿古斯都平靜地看著塔妮婭,眼神中帶著淡淡地欣慰——

  「能看到我的子民,能夠以這樣的形式延續下去,對我而言,也是一種祝福……」

  「但是你的祝福……對我而言,卻是詛咒!」

  塔妮婭捏著自己的胸口,她本以為自己會很憤怒,但真到此時,她卻發覺自己異常地平靜。

  「詛咒……抑或是祝福……你覺得兩者真的有區別嗎?」

  然而阿古斯都只是微笑著,看著塔妮婭,他身上的血肉不斷地剝落,碳化,看起來異常恐怖。

  塔妮婭甚至能注意到,阿古斯都的身體在微微地抽搐。

  這說明對它而言,血肉的剝落,對它而言,並非沒有疼痛。

  但,它對此全然不曾在意。

  「詛咒也好,祝福也罷,它們都是我們對他人的執念。」

  「既然是執念,那麼就沒有絕對的好壞。」

  「在必要的時候,祝福也會變成詛咒,詛咒也會變成祝福……」

  「被詛咒的王子迎娶了異國的公主,而受到祝福的君皇則變成了殘忍的暴君。」

  「祝福是苦難,詛咒是虛妄,它們都是錯誤,但我仍舊背負著這個錯誤,一點點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為的只是能讓我的子民們,活得哪怕再久一點……」

  「活著……就足夠了嗎?」塔妮婭忍不住問道。

  而阿古斯都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當然不夠……」

  「但是我有它們的陪伴,就足夠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真是一個極度自私的聖王……為了一己之私,讓它們陪伴了我那麼久……」

  「但……對他們而言,有您這樣一位君王,也是它們的幸運與不幸。」

  塔妮婭默默地看著它。

  在她的身體裡,有一半的狼人靈魂,她能感受到,那種偉大的感召。

  而這種感召,和祖父對她的關照,和亞歷山大叔叔對她的陪伴,和村民們對她的友善,沒有任何的不同。

  它們將彼此維繫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整體,而這種美好而堅固的聯繫,因為種種的原因,潰爛,化膿,最終形成了《永夜王國》這個扭曲的《異常體》。

  塔妮婭意識到,這是只有她整個活在人類與狼人之間的夾縫存在,才能感受到的事情。

  看著面前逐漸潰爛的《白色狼王》,塔妮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請問……當初用《心之傷》重創你的那位西伯利亞獵人,是我的父親嗎?」

  狼王的半張臉都已經融化,但它仍舊目不斜視地看著塔妮婭——

  「我不知道……」

  「但你身上沒有『他』的味道。」

  「但是沒關係,我從來沒有將你們中的『哪一個人』,當成我的敵人。」

  「我一直注視著的,都是你們『所有人』。」

  「你和你的父親,和那位擊傷我的獵人,以及和那位獵人的女兒……」

  「以及歷屆死於我手中的勇者們……」

  「你們所有人,都是一個整體……」

  「他們和你聯繫在一起,就像如同我也和你聯繫在一起——」

  「『他』試圖拯救的,是包括『你』和『他的女兒』在內的所有人。」

  「而你試圖為之復仇的,是『他』和『你的父親』在內所有逝者。」

  「所以,我接受你們的審判,並將自己的身體作為祭品,向狩獵了我的獵人一起呈上——」

  「我是阿古斯都,《永夜王國》的末代聖王。」

  。

  阿古斯都的身體在血肉中崩解。

  他高舉的雙手只剩下骨架,而它的身體,則在飛散的白色螢光中,化作無數道的流光,暴露出他的胸腔中央的那位「荒野之心」。

  在流光的沖刷下,「荒野之心」緩緩地褪去了污穢的紫黑色,變得純白而無暇。

  當褪去最後一絲紫黑,光球慢慢地飄起,隨著一道強烈的白光,化作一把銀白色的短管步槍,緩緩落在了狼王高舉的雙手之上。

  狼王跪在地上,只剩骨骼的雙手平舉在塔妮婭的身前,就仿佛是在向少女呈現上自己的全部。

  塔妮婭默默佇立了一會,似是緬懷,尤其是禱告。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做,默默地拿起了狼王骨骼中的銀色步槍。

  下一秒,雪白的狼骨,在風雪中崩解。

  。

  當林懷恩他們找到塔妮婭的時候,她正抱著懷中的武器,沉睡正酣。

  「畢竟是將近四十多個小時,一直沒有休息……」

  瓦斯科夫向天空中揮了揮手,把直升機召喚了下來。

  而在直升機上,被五花大綁的西格爾則怒目瞪視著眼前的幾人,因為血肉傀儡的消耗,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常人大小。

  雖然必要的時候也能膨脹起來,但他身邊的黑袍探險者,卻讓他敢怒不敢言。

  「羅斯洛夫閣下。」

  瓦斯科夫看著直升機上的大鬍子,神情恭敬地彎了彎腰。

  而羅斯洛夫只是微笑著看了看他:「你們幹得不錯。」

  說完,他又抬起頭,看向林懷恩:「你也是,來自上都市的小伙子。」

  「承蒙誇獎。」

  林懷恩不知道羅斯洛夫在莫斯科協會是個什麼樣的地位,但從瓦斯科夫的表情來看,對方應該不是什麼普通的黑卡探險者。

  考慮到他曾經和來自上都市的支援者「周會長」一起行動,至少也是一位幹事級別的黑卡探險者?

  林懷恩在心中推測道,但也不好太過表示。

  至於西格爾他們……

  本來按照約定,林懷恩他們在《永夜王國》的抑制空間消失後,就放任西格爾他們自行離去了。

  但無論是西格爾還是林懷恩都很清楚,在《永夜王國》周圍,全是莫斯科與上都市協會的黑卡探險者,兩人活著逃出去的可能性很低。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被抓回來,也並不意外……」

  林懷恩小聲嘀咕著,讓塔妮婭靠在了自己身上,給原夕暮讓了一個位置。

  雖然原夕暮古怪的眼神看得他有些尷尬,但塔妮婭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熟悉,原夕暮作為在場唯一的女性,又是一個沒法做肩枕的小個子。

  所以他只能讓塔妮婭靠在他身上了。

  「終於結束了……」

  林懷恩看著塔妮婭手中的銀色步槍,忍不住搖了搖頭。

  從他抵達西伯利亞開始,迄今不過才過了兩個月的時間。

  但對他而言,卻好像已經有了半年之久的漫長。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坐在他對面的西格爾與惡狼——

  「看來你們沒機會回阿拉斯加過聖誕了。」

  。

  塔妮婭在醒來後,去監獄裡看了西格爾與惡狼一次。

  她肩上拎著步槍,瓦斯科夫與林懷恩都擔心她會「擦槍走火」,就一起跟了下去。

  但白髮少女只是默默地看著監獄裡的兩人,並沒有如他們想像中的那樣,舉槍就射。

  林懷恩不知道這是塔妮婭本來的性格,還是說與狼王的戰鬥改變了她。

  但從塔妮婭的眼神中,林懷恩至少能夠明白一點——

  那就是少女早就恢復了記憶,卻默默地沒有表現出來。

  「但……應該說,不愧是她的風格嗎……」

  「沉默,低調,堅韌,我估計我若是被人打斷了腿,暴露在了敵人的狙擊線下,她會毫不猶豫地一槍把我給補掉吧……」

  瓦斯科夫和林懷恩閒聊著,他有些臭屁地把玩著手中的勳章,這是他作為《白色狼王》鎮壓者應有的獎勵。

  「但這個級別的獎章,也不過是普通貢獻獎……」

  瓦斯科夫似是高興,又是惋惜地說道——

  「羅斯洛夫老師似乎也看了直播,根據委員會的研討,他們認為在鎮壓《白色狼王》的過程中,付出最大貢獻的人是塔妮婭,其次是你的白日竊賊校對。」

  「萬年第二嗎……」

  林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卻沒有說什麼。

  雖然沒有親身參與,但塔妮婭與阿古斯都的戰鬥,他是看在眼裡的。

  即便阿古斯都屢次放水,但塔妮婭仍舊弄得渾身是傷,如果不是她最後拖延到了時間,即便有林懷恩的獻計,莫斯科協會也無法徹底毀滅《白色狼王》。

  「沒有原夕暮的技能,沒有筱部長她們的斡旋,沒有塔妮婭的努力,沒有瓦斯科夫他們的戒指,沒有上都市與莫斯科協會的飛彈……」

  「我現在不過是一具雪原上的死鬼,所以『活著』,對我而言,就已經是最大的獎勵。」

  林懷恩將雙手合十,靠在監牢的牆壁上,心情略微有些愜意。

  如果說,他真正有什麼不滿的話,就是殺死了那麼多白狼人,他仍舊沒能在升到45級時,獲得讓他覺得滿意的技能。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那個【拔刀術(金)】技能。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瓶頸期吧……」

  他在心中默默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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