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申酉
然而他卻沒想到,椿想說的壓根就不是這個。
「荒野之心多,就了不起嗎?!」
「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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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拼命喘息著,看著林懷恩,就仿佛是在看一個傻子:「你在得到荒野之心後,就沒有找專業的武器工匠,問過他的意見?」
「沒有?」林懷恩歪了歪頭:「說白了,白日竊賊小隊,就沒有武器工匠。」
「沒有武器工匠?!」
椿再次拉高了嗓門:「你們的武器平時是怎麼保養的?!」
「不保養啊?」
林懷恩有些莫名其妙:「我的裝備都是地下城遺物,塔妮婭之前用莫辛納甘的時候,是自己保養,現在換了《白狼之吻》也不需要保養了,原夕暮一身的魔法裝備,沒有固定的法杖,很多裝備她都是用過之後就塞在背包里忘了再拿出來的。」
「你們……你們!」
椿看上去就像是被他們氣哭了:「上都市的探險者,都這麼暴斂天物的嗎?!」
「我覺得不至於……就是白日竊賊小隊有些特殊罷了。」
林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是存在「滾雪球」效應的,白日竊賊小隊的起點一開始就很高,現在頗有點越滾越大的趨勢。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多對於普通探險者而言,算是常識的東西,他們都沒經歷過。
「可惡……狗大戶!」
林懷恩聽到椿低聲咒罵著,舉起了手中的灰青之怒:「你知不知道,在使用了荒野之心後,武器必須經歷【重鑄】才能發揮出完整的威力?!」
「重鑄?」
林懷恩愣了下。
「對!」神谷椿喘了口氣:「荒野之心之所以可以價值一千萬,你覺得它就只能解放個新能力嗎?」
「難道不是嗎?」林懷恩隱隱意識到了不對。
「當然不是!」
椿激烈地反駁道:「荒野之心的價值可等同一件一級遺物!因此它的價值,就是讓任何一件武器,直接變成一級遺物水平的地下城道具!」
「……一級遺物?」
林懷恩看了看椿手中的灰青之怒,怎麼也無法將它和一級遺物聯繫起來。
「你先解除它的形態轉化狀態,讓我看看怎麼才能完成【重鑄】。」
林懷恩這才想起來,灰青之怒的本體是一隻手臂。
他沒想到椿連這點都能看出來,便不再疑它,將灰青之怒解除了轉化。
當看到木乃伊手臂的那一瞬間,少女又沉默了良久,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虧!你能用!這種【原材料】!戰鬥!那麼長!時間!」
少女的怒吼,幾乎要掀飛整個倉庫。
「你跟我過來!」
她拽著林懷恩,走到倉庫後面的鍛造室,指著牆壁上的圖鑑,她讓林懷恩抬起頭來——
「上面的武器,你選一個!選一個你家遺物無法轉換的類型,我給你鍛造出來!」
「木乃伊手也能鍛造的嗎?」
林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該說,木乃伊手也能用來戰鬥嗎?!」
椿實在氣不過去,個頭又沒林懷恩高,看著他完好無損的右腳,忍不住就一腳踩了上去——
「正好!【山姥切清光】還有些沒能賣出去的邊角料,我先給你【重鑄】出來試試看!」
說完,林懷恩就被椿轟了出去,連武器類型都沒讓他選。
「【重鑄】嗎……怪不得【山姥切清光】是薙刀,而不是武士刀……」
林懷恩沒想到椿還有這個技能。
不過想想倒也能理解,她身為天水一心流的代師範,戰鬥能力是頂尖的,還有「惡鬼變身」與【寫】,自然不需要那麼多的戰鬥技能。
因此估計沒少在鍛造術上投入技能點。
「比起靈能技巧,地下城技能更像是『身體掛件』嗎……」
林懷恩感覺自己對地下城技能的理解更深了一層,搖了搖頭,走向了自己的客房。
因為失血與受傷,他現在的狀態遠沒有外表上的那麼健康,剛才也不過是強撐著和少女溝通。
現在既然被她轟了出去,自然想找個地方睡個晚午覺。
。
不過等他回到客房,卻發現鋪在地上的被褥已經被收拾了起來。
他不知道放被褥的壁櫥隱藏在哪裡,而身體又很疲憊,靠著房間裡的牆壁旁就睡著了。
等到重新醒來,身上蓋著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被子,外面的夜色也已近昏暗。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響動,柊跪在走廊上,輕輕拉開了客房的木門。
「你醒了……」看到林懷恩的樣子,她有些驚訝,不過看到她手中的餐盤,林懷恩知道她是給自己送飯來了。
「要同時照顧那麼多人,不辛苦嗎?」
看著這樣的和服少女,林懷恩忍不住開口詢問她道。
「身邊都是很痛苦的人,我不像椿那樣有戰鬥的才能,所以只能儘量幫助她們。」
柊低著頭,將餐盤端了進來。
「你就沒想過,要有不一樣的人生嗎?」
林懷恩掀開被子,緩緩站起身來,在柊的攙扶下,向餐桌走了過去。
「什麼樣的人生呢。」
柊扶著他坐下,然後將碗筷擺了上去:「我從小就在天水館長大,對於能被天水大人收養,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更清閒一點的生活?」
林懷恩想了想,用筷子戳起一片烤魚放進口中。
偏甜,但已經是相當不錯的廚藝了。
「閒下來要做些什麼呢?」
柊看著林懷恩舉起筷子,稍稍往後坐了一段距離:「椿與優都有自己的事情,天水館的人們要不是生了病,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便閒下來,我也沒事可做。」
「……你沒有朋友或者自己的愛好嗎?」
林懷恩看著柊,忍不住問她道。
「沒有。」少女只是搖了搖頭:「我也不需要,我只要有椿與優就足夠了。」
「即便一輩子都要這麼度過,直到死的時候,也只做了一輩子的家務事?」
林懷恩思考著,反問道。
「只要優與椿能在我身邊,我就很幸福了。」
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林懷恩強調道:「看到她們開心,我的心裡就會感到開心,所以拜託你照顧好她們……」
「……哪怕優的病,很可能沒辦法徹底治好?」
林懷恩故意說道,他看到柊臉上流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
「如果治不好,我也希望他能夠幸福的死去。」
她低下頭,似乎是在看地板,又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本來就沒有太多的選擇。」
。
「……你和柊說了這些事嗎……」
晚上,林懷恩吃過晚飯之後,被天水優邀請了過去。
聽到林懷恩和柊的談話,他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你還真是壞心眼呢。」
「是你們太熱情了。」
而林懷恩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我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對付【五彩鹿】,畢竟它很強——今天剛剛得到的小心,天藍色的一隻高級探險隊,在圍獵【五彩鹿】的時候全滅了。」
「所以你擔心我們太過熱情,是想要道德綁架嗎?」
優看著林懷恩臉上的表情,知道了他的意思:「放心好了,這只是『報恩』——對於那15枚【萬靈藥】的報恩。」
「我明白……但與其說是在擔心你們,倒不如說我是在擔心自己。」
林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人類這種生物,是會自然而然地對善意做出反應——比如在【命運之泉】的時候,【五彩鹿】就照顧過我,所以我很自然地會考慮,『恩將仇報』是否合適。」
「尤其是,當我們的『善意』與五彩鹿的『善意』被放在一起比較時嗎……」
優明白了林懷恩的意思:「所以你的判斷是?」
「人的善意,和『動物』的善意,畢竟還是沒法比的。」
林懷恩平靜地回答道:「雖然【五彩鹿】對我很友好,但是若讓我將它和十多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做比較,我會認為人命更重要。」
說到這裡,林懷恩頓了頓:「我們是地下城探險者,無論如何否定,我們都是地下城的掠奪者,為了地面世界的需要,而不斷製造殺戮。」
「相比之下,對於【五彩鹿】的幫助,我也已經幫它掩埋了【迷宮之主】,剩下的就是回歸獵物與獵人之間的關係了。」
「獵人與獵物的關係嗎……」
優輕輕地嘆了口氣:「林先生,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請講?」
林懷恩知道,優君特意讓柊把自己叫到他的房間裡,肯定是有話想對他說。
「我是想請你放過【五彩鹿】一條性命。」
優看著林懷恩,微微低下頭:「哪怕我沒有命也沒關係,我不希望你和椿染上【五彩鹿】的鮮血……」
「……為什麼?」
林懷恩看著椿,神情有些微妙,他沒想到勸阻自己不要對【五彩鹿】出手的人,居然是優。
事實上,對於他想要獵殺【五彩鹿】的想法,原夕暮與塔妮婭都比他看得更透徹。
無論是演藝圈,還是西伯利亞,都是比上都市更加弱肉強食的地方,對於重視之人的安危,【五彩鹿】的性命,真的不是什麼能夠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東西。
但眼前的少年卻不一樣。
當林懷恩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就覺得他身上有某種悲天憫人的東西。
「林先生,你知道柊為什麼要和你說『自己沒有太多的選擇』嗎?」
而面對林懷恩的質疑,優沒有直接回答。
「……因為她是你和椿的姐姐?」
林懷恩想了想,回答道。
而少年笑著搖了搖頭:「你可以這麼說,但在我看來,更本質的問題,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島國上。」
「島國……」
林懷恩咀嚼著這個詞,突然意識到優準備說什麼。
「是,我們生存在一個島國上,所以才會逃無可逃。」
優平靜地看著林懷恩道:「我知道,對於你們這些來自大陸的探險者,這或許很難理解,但我和柊都生活在一個島國上,在這片狹小的國土上,並沒有太多能讓我逃離的『荒野』。」
「你知道『神道教』嗎?就是我們國家的國教。」
「就是信仰天照與八百萬神明,有著紅白巫女的那個『神道教』吧……知道,怎麼了?」
林懷恩略微點了點頭。
「你知道,『神道教』的本質,是屬於『泛靈教』嗎?就是信仰『萬物皆有靈』的『泛靈論』。」
聽到優的反問,林懷恩略微點了點頭:「我對宗教稍微有些了解,你可以繼續。」
「好的。」優點了點頭,「或許你不知道,我學習的是陰陽術,因為和宗教有關,所以我研究了很多宗教的東西。」
「在我看來,『神道教』是很奇怪的宗教,因為正常來說,信奉『萬物皆有靈』的『泛靈論』是一種很原始的信仰,相比之下『祖先崇拜』的道教與『一神論』的基督教,都更容易理解。」
「是巧合嗎?還是說是一種必然?我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後發現,對於我們這種島國文明而言,『泛靈論』是最好的宗教形式。」
「……為什麼?」聽到這裡,林懷恩忍不住追問道。
「因為對於島國而言,所有生物資源都是有限的。」
優看著林懷恩,眼神平靜:「對於大陸文明而言,一群麋鹿被殺死了,還有另外一群麋鹿,而如果麋鹿全部死光了,還有駱駝,馬匹,犀牛,總而言之,你們有數之不盡的替代品。」
「但是對於島國文明而言,我們卻沒有那麼多的東西——」
「狼一旦死完了,那就是真的滅絕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它們。」
「自然資源也是這樣,任何的植物,動物被屠殺殆盡,那麼身為島民的我們,就絕對無法找到替代品。」
「因此在我們的文明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以『神道教』為核心的泛靈論宗教,我們相信萬物都有靈,一旦攫取過度,自然就會向我們降下懲罰——而這也就是那些八百萬神明。」
「……因此島國文明是泛靈教的天然土壤嗎……」
林懷恩品味著優的說法,點了點頭:「就像是大河文明形成的『家文化』一樣。」
「嗯,或許其他地區也能自然產生『泛靈教』,但是在其他地方,『泛靈教』卻競爭不過其他先祖崇拜的『多神論』或者『一神論』,所以自然而然地消亡了。」
「因此神道教,才成了現代社會最為發達的『泛靈教』。」
優回答道:「所以你能明白,我為什麼阻止你不要獵殺【五彩鹿】了嗎?」
「……如果不殺掉【五彩鹿】,那麼每隔一段時間,它都會脫落一段鹿角。」
「如果殺掉它,短時間內雖然可以得到很多【萬靈藥】,卻是涸澤而漁……幾乎不會有未來了嗎?」
林懷恩略微沉默了下,已經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是。」優點了點頭,神情懇切,「相比未來其他人的性命,我的性命並非特別重要,所以我懇請您放過【五彩鹿】,椿那邊我會勸導她的。」
林懷恩略微沉默了下,卻站起身來,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為什麼?!」
優愣住了,他覺得林懷恩已經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想法,卻不明白為什麼他還要堅持原本的做法。
「因為……哪怕【五彩鹿】活著,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林懷恩緩緩走到房門前,拉開了門扉,望向庭院外暗紅色的東京天空——
「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幫助你們這些現在還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