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辭職


  順鴻製衣廠在常安這一塊只能算是小工廠,有四百名員工。

  三棟灰白或淺黃色的宿舍樓,矗立在廠區邊緣。

  這些大多是四到五層高的中層樓,外牆樸素,甚至有些地方水泥已經輕微剝落,顯露出歲月的痕跡。

  而最引人注目,並非建築本身,而是每層樓、每扇窗戶前那洶湧澎湃的「晾衣風景線」。

  而像什麼製衣廠,鞋廠等,素有女兒國之稱,女孩們還是愛乾淨的。

  要是換做那些模具廠,能晾這麼多衣服那算是見了鬼!

  順鴻工廠內部管理制度較為完善,李默想辭工,得去人事處交接手頭上的工作。

  廠里還押著一個月的工資呢。

  千禧年代,工廠不愁招不到工人。

  

  南下熱潮愈演愈烈,火車站擠滿了扛著蛇皮袋的年輕面孔,每一個崗位都顯得如此金貴。

  往往是流水線上這裡剛空出個缺,下一秒,就有哪個主任或者車間師傅的老鄉、表弟什麼的,被匆匆塞了進來。

  「默哥,默哥,等等我。」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從後面追來。

  李默向後看了一眼,是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小伙,他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死活記不起名字。

  畢竟相隔了二十年,除卻個別人令他印象深刻之外,對於其他人已經很模糊了。

  等對方走近,李默細心的打量對方身上的工牌:龍子豪。

  李默努力思索著,塵封的記憶緩緩湧現,他記得這傢伙。

  福南小伙兒,以前在順鴻製衣廠的時候跟自己關係最鐵。

  而就在自己被車間主任張大富因為尋小小給開除後不久,他聽說龍子豪也離廠了,甚至還鬧出不小動靜。

  起因是他在廠里搭上了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少婦。

  那女人一直宣稱單身,不知怎麼的,就和龍子豪好上了。

  龍子豪供她吃喝,給她買衣服,還在外面租了個房子。

  結果有天晚上,有個男人突然衝進出租屋,自稱是那女人的丈夫,直接把龍子豪打進醫院。

  差點兒沒被打死。

  最後這事甚至鬧到了派出所。

  龍子豪後面才恍然大悟……難怪她肚子上有道疤,還說是什麼闌尾炎動的手術。

  敢情人家孩子在老家都快能打醬油了!

  出了這事兒,龍子豪出院也沒臉繼續待在順鴻廠,只好辭工走人。

  龍子豪走到了李默身旁:「默哥……這不像你啊,你不是很喜歡尋小小麼?還跟我說要攢錢和她結婚。」

  「你剛剛說的一定是氣話吧?現在心裡肯定後悔的要死!」

  曾經的他,看李默的眼神總是帶著濃濃的羨慕。

  那可是尋小小啊,廠里三朵金花之一!

  多少人眼睛都看直了也不敢搭話的靚妹,那臉蛋兒,那走路時輕輕擺動的臀兒……

  這說甩就甩了?

  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李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分手若是後悔,難與世界接軌!」

  「再說我後悔個屁!尋小小這樣的女孩子,娶回家我都不敢出來打工。」

  他此時心裡對尋小小並沒有恨,從底層殺上來的創一代,除非碰到生死變故,否則情緒不會有太大的起伏。

  反而正是經歷過這段感情才讓他得到蛻變,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錢能解決這個世界上99%的事,剩下的1%,則需要更多的錢。

  「可,可你為她付出這麼多。」

  李默笑了笑:「那我更要及時止損了,總好過看到自己曾經捨不得騎的自行車被別人站起來蹬。」

  龍子豪有些懵懵懂懂,及時止損他是聽懂了,可後一句自行車是什麼鬼?

  什麼自行車?

  「默哥,啥自行車啊?咱廠里不讓騎自行車進車間啊?再說了,你啥時候有自行車了?」

  李默看著龍子豪那張寫滿問號的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梗對於2000年的工廠小伙兒龍子豪來說,確實過於超前且抽象了。

  「不重要,我只是打個比方。」

  李默摟著他的肩膀,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浪費口水,他道:「對了,人事部怎麼走?」

  龍子豪撓了撓頭,「你問人事部做什麼?」

  「當然是提桶跑路啊。」

  李默考慮到對方可能不懂,又補充了一句:「我要辭工。」

  龍子豪有些驚詫,「默哥,你要辭工?是因為尋小小嗎?」

  怎麼哪兒都有她……「不是,別瞎猜,我總不能踩一輩子縫紉機吧?」

  「這裡一天十二個小時,有時他媽還要上夜班,累死累活才五百塊錢一個月,生產隊的驢都沒這麼累。」

  「我出去擺個地攤不比這兒賺的多?」

  縫紉機踩冒煙踩二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踩出一套房……

  誒…這時深城的房價還沒炒得那麼高吧,等賺了錢高低得買幾棟樓,腰上掛一圈鑰匙,當個包租公好像也不錯。

  「確實!我朋友在后街那裡開了一家十元三件的小店,聽說生意很好。」龍子豪語氣有些沉重。

  李默算是他在廠子裡僅有的朋友了,一說離廠,他還真有些捨不得。

  氣氛有些沉悶,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豪,咱們都在莞城,以後說不定還有再見的機會。」

  「默哥,等我這兒混不下去了,我就來投奔你。」

  「沒問題啊,反正你喜歡吃苦,這個社會就缺你這樣的人。」

  龍子豪總感覺這句話有些怪怪的,但他還是回道:「就這麼說定了。」

  他真心覺得今天的默哥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似乎變得有些陌生,眼神中多了些成熟,又有點……酷?

  反正在食堂前的轉身是真他媽帥!

  隨後他給李默指了去人事處的路,便著急忙慌的趕著上班。

  李默卻攔住了他,語氣幽幽的道:「阿豪,我給你講個笑話?」

  「什麼笑話?」龍子豪語氣急切:「快點啊,默哥,我趕時間,不然張禿子肯定得扣我錢。」

  李默道:「我有個朋友,他勾搭了一個有老公的少婦,結果被人家老公發現,差點兒被打死。」

  「所以,我想勸你以後拍拖前一定要查清楚對方有沒有老公,不然,當她老公把你從衣櫃裡揪出來的時候,你就會知道……」

  「愛一個人是根本藏不住的,而且還會很痛!」

  「哈哈……默哥,你這啥朋友啊,太沒用了吧!要換作是我,他老公得躺著進醫院。」

  可進醫院的是你啊,小可愛…….李默笑了笑,「好了,這件事你記在心裡就行,快去上班吧。」

  「噢。」龍子豪一臉認真的轉身跑開。

  言盡於此……李默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希望龍子豪這傢伙以後能避免這頓毒打。

  看著對方離去,他則轉頭望向前面人事處那棟略顯陳舊的小樓,有些唏噓。

  前世自己在這裡待了兩年,說沒感情,那包是真的。

  只會壓榨剝削員工的企業註定走不長久,就比如順鴻製衣廠,聽說07年那會兒就已經倒閉了。

  好像是拖欠工資,被工人一把火燒了倉庫……具體李默已經記不清了。

  他快步走向人事處,那裡的人事文員倒沒有過多刁難。

  剛好她有個親戚最近拖她找工作的事,於是很順利的便給李默辦了離廠手續。

  不過到最後李默卻懵逼了。

  文員告知他,被押的一個月工資得月底財務統一結算才能發。

  現在才14號,他口袋裡僅剩四塊六毛一。

  發的工資全花尋小小身上了。

  還有半個月怎麼辦?

  連基本吃住都成了問題。

  李默一番軟磨硬泡,可那文員阿姨直接丟出規章制度,將他所有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別無他法,李默只能捏著鼻子從人事處離開。

  工牌被收了回去,他晚上連職工宿舍都進不去。

  「當務之急得找個地方落腳……」

  冥思苦想之下,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來。

  鄰居家的姐姐,蘇暢!

  也是童年女神。

  當初李默從老家出來就是投奔這位姐姐來的,兩人老媽的關係很好。

  李媽正愁孩子沒考上大學何去何從,誰料姐妹一聽,拍著胸脯保證讓李默先去自家丫頭那裡落腳,然後幫他找一份工作。

  李默這才來了莞城。

  他剛到火車站的時候,就是這位鄰家姐姐來接的。

  李默那時也是大老爺們的自尊心作祟,只在蘇暢家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便找到了順鴻製衣廠,並搬了進去。

  蘇暢的事跡李默天天聽自己老媽念叨,說她如何如何有出息,在大酒店做經理。

  一年能賺不少錢。

  不過自那以後,李默後續就沒再見過這位童年女神。

  過年她也沒回來。

  最後一次聽說她的消息是05還是06年,是……她的死訊。

  好像還是Z殺。

  她的家庭關係有些複雜,她媽跟她爸早就離婚了,現在的繼父對她娘倆不是特別好。

  李默讀初中的時候經常能聽到隔壁傳出什麼「賠錢貨」、「別讀書了」之類的言論。

  正午的陽光,尤其在莞城這裡,是毒辣、滾燙的,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李默提著蛇皮袋和紅色塑料桶邁過那道高高的水泥門檻。

  仿佛自己正從一個沉悶、壓抑、充滿腐朽棉絮味的舊世界,一步踏入了熾熱、刺目、卻無比開闊的新天地。

  就連灼熱的夏風都帶著一絲……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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