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你究竟還藏了多少才華


  桌案前,凌風依舊是那麼閒庭信步的模樣,嘴角始終掛著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四周寒門學子們的目光既帶著幾分好奇,又難掩疑慮。

  這位皇子,在京都素來以「憨直」、「不學無術」著稱,哪怕剛才贏了樂理一項,眾人還是心有懷疑。

  「你看他這吊兒郎當的樣子,要是能比得過李文淵,我把腦袋給他當球踢。」

  「樂理終究是小道,這要真比讀書人的真本事——書法,這六皇子必然要輸啊!」

  「看他始終不敢動筆的樣子,看來這次我們寒門學子贏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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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中的成見是座大山!

  哪怕凌風剛才已經贏了一局,哪怕坊間已經流傳凌風這麼多年的憨傻只是藏拙,可依舊還是有很多人不願意相信。

  「六弟,心虛了?要不你還是認輸了吧?」

  凌傲皮笑肉不笑的諷刺了一句。

  凌風側頭掃了他一眼,原本玩世不恭的笑臉突然一沉。

  而後便看他抬手、提筆,一氣呵成。

  筆鋒落下的一剎那,凌風周身那副渾渾噩噩、漫不經心的氣質驟然褪去!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寒刃,一股沉鬱頓挫、悲憤交加的磅礴氣勢,毫無徵兆地席捲開來!

  四周眾人微微一驚,目光不由自主的全部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只見他手腕懸停,筆尖觸紙,卻非輕柔的勾勒,而是如巨石墜地,好似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

  緊接著,手腕運力,如挽千鈞,筆走龍蛇!

  那其氣勢好似已不是在「寫」字,而是在「刻」字,在「鑿」字!

  「維……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有站在近處、眼力好的學子,忍不住低聲念出開篇的字句,聲音卻帶著顫抖。

  這並非任何常見的頌聖辭賦,而是一篇……祭文?

  李文淵眉頭緊皺,眼中已經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這祭文同樣也是行書,但卻帶給他一種當年初次臨摹那位書聖老師字帖時的感覺。

  可明明所有人都說凌風這位六皇子不擅書法,而且剛才他寫給慕雲昭的詞曲,也明顯佐證了這點。

  「難道這位六皇子真的一直在藏拙?」

  李文淵心裡開始沒底,而凌風這邊卻是漸入佳境。

  只見他運筆越來越快,神情專注。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筆下的世界,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那筆墨隨著他情緒的奔涌,呈現出驚人的變化。

  濃處如漆,枯處如灰,飛白頻現,宛若淚痕斑駁。

  字裡行間,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愴、憤怒、哀思與不屈,透過紙背,直擊人心!

  「第十三叔……銀青光祿夫……夫……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上輕車都尉……丹陽縣開國侯真卿……」

  李文淵念誦聲斷斷續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這……這真是一篇祭文?!」

  「短短几十個字,卻通過行書將那股悲憤之情如同驚濤駭浪,宣洩而出,這等神韻、氣度……」

  李文淵被鎮住了。

  書法一途,到最後追求的都是一個神韻,而非字形。

  這才是書法的最高境界!

  可眼瞎,李文淵已經感受到了那股神韻,那股一點不輸於他先師書聖的神韻!

  評審席上,國子監一位專攻書法的老教授同樣被這字裡行間的神韻給衝擊到。

  他猛地站起身,鬍鬚微顫,眼睛死死盯住凌風筆下的紙面,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緊接著,另一位大儒也站了起來,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仿佛要將那字吸入眼中。

  「天……天啊!」

  那教授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激動與駭然:

  「這氣象!這筆意!這滿紙的悲憤……這絕非摹仿!這是已然是開宗立派般的神韻啊!」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老教授跌跌撞撞地撲到長案前,幾乎是趴在了紙上,貪婪地看著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

  看著那頓挫有力的「惟爾挺生」,看著那悲痛欲絕的「撫念摧切」,看著那憤懣填膺的「震悼心顏」……尤其是那塗改添補之處,非但不顯雜亂,反而更添了當時書寫者心緒激盪、不能自已的真實感!

  「嗚……」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從這為老教授喉中溢出,這位年過花甲、德高望重的翰林學士,竟當著全場眾人的面,老淚縱橫!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摸那墨跡未乾的字跡,卻又怕玷污了這神跡般的作品,最終只能徒勞地懸在半空,泣不成聲:

  「是……就是這般筆意!悲壯雄渾,浩然之氣充塞天地!老夫……老夫有生之年,竟能得見如此神韻……死而無憾!死而無憾矣!」

  這篇祭文,讓他想起了一個已故的忘年交,而《祭侄文稿》字裡行間中的悲憤情緒恰好就觸動了他內心的這股情緒,故而才如此失態。

  而此刻,凌風已寫至尾聲。

  「嗚呼哀哉!尚饗!」最後一行落下,筆力千鈞,仿佛將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力量都傾注於此,然後,擲筆於案!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廳中卻如同驚雷。

  滿場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篇墨跡淋漓的宣紙上,聚焦在那個擲筆後瀟灑從容的年輕人身上。

  他站在那裡,先前那股驚天氣勢已緩緩收斂,但眉宇間殘留的沉痛與堅毅,卻讓人無法再將他與那個「憨子」聯繫在一起。

  「哐當!」

  又是一聲脆響,是四皇子凌傲手中的茶盞滑落在地

  ,摔得粉碎。

  他張著嘴,臉色煞白,眼中全是驚駭與無法置信。二皇子凌尊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鐵青之中透著一股猙獰,他死死地盯著凌風,又看看那篇讓翰林學士失態痛哭的書法,拳頭在袖中握得咯咯作響,先前所有的從容與不屑,此刻都被擊得粉碎!

  寒門學子們早已看得痴了,他們或許不完全懂得這篇書法的至高境界,但那撲面而來的情感力量,那足以讓當代大儒失聲痛哭的藝術感染力,讓他們明白,他們目睹了一場奇蹟!

  望向凌風的目光,早已從好奇懷疑,變成了徹底的震撼與敬畏。

  慕雲昭怔怔地站在那裡,忘了儀態,忘了周遭。

  她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凌風的身影,充滿了巨大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悸動。

  那個平日裡只會跟在她身後,憨笑著喊她「娘子」,沒個正形的皇子在剛才那一刻,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那揮毫間的悲壯氣概,那引動全場失態的驚人造詣……

  她纖細的指尖,在袖中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一個陌生的、帶著巨大問號的聲音在她心底轟然響起:

  凌風……你……你究竟還藏了多少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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