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進退?
李言捏著這張薄紙,眼神瞬間銳利如鷹!無盡山脈的黑風寨…王家商隊運糧…同鄉關係…昌王這是在告訴他,惠王不僅貪墨軍餉,更可能用這些錢糧,暗中資助甚至豢養著本該被剿滅的山賊!形成了一個吞噬軍餉、養寇自重、再用剿匪之名繼續貪墨的恐怖閉環!
碎片化的證據,如同散落的珍珠,開始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虛報陣亡,冒領撫恤陸文軒提供的寒門官吏線索可能指向戶籍異常。
倒賣軍械糧秣。
資助山賊,養寇自重!
一個龐大、黑暗、令人不寒而慄的利益鏈條和犯罪閉環,在李言腦海中逐漸清晰!核心便是惠王的母族——王家!錢糧最終流向王家及其關聯勢力,用於豢養私兵、賄賂官員、甚至資助山賊!
然而,致命的短板也擺在眼前!
李言沒有直接證據鏈證明王忠福、惠王本人下達指令貪墨軍餉、資助山賊。關鍵的帳目被毀,經手人被滅口。西郊三號倉的物資只能證明王家倒賣,無法直接與軍餉虧空掛鉤。昌王的密信更是無法公開的匿名情報。
距離他承諾的一個月剿滅京西匪患的期限,已不足二十日!老皇帝的口諭如同懸頂之劍。
謠言和「遺屬造反」的威脅隨時可能引爆更大的危機!
軍餉虧空的陰影如同瘟疫在營中蔓延,雖然強行接管了一批物資,但杯水車薪。大部分士兵依然在疑慮,這支「缺糧少餉」、主帥又被謠言纏身的軍隊,如何能去剿滅兇悍的山賊?
帥帳內,燈火通明。李言、李信、陳平、趙偉等人圍在沙盤(新的)旁,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沙盤上,代表黑風寨的黑色旗幟,插在無盡山脈的險要之處,如同猙獰的獠牙。
「殿下,」李信的聲音帶著沙啞,「查獲的物資已登記造冊,王福也暫時收押。但僅憑這些,最多扳倒王福和幾個小蝦米,傷不到王忠福和惠王的筋骨!而且,這些物資數量,對於剿匪所需,仍是遠遠不夠!兄弟們…兄弟們私下都在議論,糧餉不足,這仗怎麼打?」
陳平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怒道:「難道就這麼算了?眼睜睜看著那群蛀蟲逍遙法外?看著兄弟們餓著肚子去送死?」
趙偉憂心忡忡:「殿下,寒門官吏那邊,方謙、吳遠已經秘密接觸了,他們很謹慎,只提供了一些零碎的口頭信息,關於錢有祿異常簽字流程和孫德海壓下損耗報告的舊事,缺乏書面實證。鄭老栓那邊…還沒回音。就算拿到一些戶籍疑點,也難以形成完整證據鏈指控王家。」
李言的目光死死釘在沙盤上黑風寨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心中如同翻江倒海。昌王送來這把指向黑風寨的刀,既是助力,也是陷阱!他若去剿黑風寨,正中昌王下懷,借他之手削弱惠王勢力。但黑風寨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以京都衛目前缺糧少餉、士氣不穩的狀態,強攻必定損失慘重!萬一失敗,後果不堪設想!他若不去,則坐實「無能」,更會錯過可能存在的、王家與山賊勾結的鐵證!
去,還是不去?查,還是不查?剿,如何剿?
「我們沒有時間了。」李言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惠王等著看我們內亂崩潰,昌王等著坐收漁利,皇爺爺等著我的『交代』,山賊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眾人,如同出鞘的利劍:
「李信!」
「末將在!」
「營內整肅不能停!穩住軍心!查獲的物資,優先保障即將出征的先鋒部隊!告訴將士們,本王與他們同生共死!此戰若勝,所有虧欠,十倍償還!此乃軍令!」
「末將領命!」
「陳平!」
「末將在!」
「你親自挑選五百最精銳、最可靠的悍卒,配齊從西郊倉繳獲的最好裝備!明日拂曉,隨本王輕裝簡從,秘密開拔!」
「殿下!您要親自…」陳平一驚。
「目標——無盡山脈,黑風寨!」李言的手指狠狠點在沙盤上那面黑色旗幟上,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昌王想借刀?本王就做這把最鋒利的刀!但不是替他殺人,是替我們自己——挖出王家養寇的鐵證!用山賊的血,來祭旗!來補我們的糧餉!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可是殿下!」趙偉急道,「黑風寨險要,我們兵力不足,糧草不繼,又無詳細情報,貿然深入…。」
「險中求勝!」李言斬釘截鐵,「我們沒有選擇!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昌王送來的消息,就是我們的情報!黑風寨與王家的聯繫,就是我們最大的突破口!
打掉它,不僅能繳獲物資補充軍需,更能從俘虜口中撬出王家資助山賊的鐵證!屆時,人贓並獲,我看王忠福如何狡辯!看惠王如何自處!」
他環視眾人,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戰,許勝不許敗!勝,則海闊天空!敗…本王與諸君,共赴黃泉!也絕不做那束手待斃的懦夫!」
帥帳內,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李言這破釜沉舟、劍走偏鋒的決斷,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絕望的陰霾,也點燃了眾人骨子裡的血性與瘋狂!
「末將願隨殿下!踏平黑風寨!」陳平第一個單膝跪地,眼中凶光畢露。
「末將誓死追隨!」李信、孟凡等人轟然應諾!
趙偉看著李言決絕的背影,老淚縱橫,最終也重重跪下:「老奴…願為殿下前驅!」
「好!」李言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帳外無盡山脈的方向,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帥帳:
「傳令三軍!厲兵秣馬!明日——出征!」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京都衛大營轅門悄然開啟,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鐵蹄包裹著厚布踏在凍土上發出的沉悶聲響。李言一身玄色輕甲,外罩黑色披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一馬當先。身後,是陳平精心挑選的五百驤龍衛及京都衛悍卒組成的先鋒營。
人人輕裝簡從,只攜帶三日乾糧、必要的武器和從西郊三號倉繳獲的強弩利刃,如同一支沉默的黑色利箭,射向西北方向層巒疊嶂的無盡山脈。
隊伍的氣氛凝重而肅殺。
士兵們沉默地行進著,臉上帶著疲憊,更帶著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決絕。缺糧少餉的陰影並未散去,主帥深陷貪腐漩渦的流言仍在耳邊,前途是地形險惡、凶名昭著的山賊巢穴。
這是一場前途未卜、九死一生的豪賭。支撐他們的,唯有對李言那近乎盲目的、在演武場和西郊倉庫兩次雷霆手段中建立起的信任,以及那句「此戰若勝,所有虧欠,十倍償還」的沉重承諾。
李言策馬行在隊伍最前,面容冷峻如岩石。寒風捲起披風,獵獵作響。他心中並無十足的把握,昌王的情報是唯一的指引,真假難辨。黑風寨的虛實、地形、防禦,皆是未知。
但他別無選擇。留在京都,只有被惠王的謠言和陰謀一點點絞殺。主動出擊,深入虎穴,或許還能在絕境中搏出一線生機!他要用這場險之又險的剿匪,來為京都衛正名,為自己正名,更要為揪出軍餉黑洞的幕後黑手,撕開最後一道防線!
晝伏夜行,避開官道,專走險峻山徑。依靠陳平豐富的山地行軍經驗和當地重金聘用的可靠獵戶,隊伍艱難卻迅疾地穿行在無盡山脈的褶皺之中。
渴飲山泉,飢餐冷硬的乾糧,夜晚在背風處裹著薄毯和衣而臥。艱苦的行軍進一步消耗著本就不足的體力,但無人抱怨。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勁。
第三日黃昏,隊伍抵達一處名為「鷹愁澗」的險要山谷外。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亂石嶙峋,一條僅容兩馬並行的狹窄小路蜿蜒深入,盡頭隱沒在暮靄之中。
谷口散落著一些被丟棄的破爛車架和牲畜骸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膻和腐敗氣息。
「殿下,前面就是鷹愁澗,過了澗,再翻過兩座山樑,就是黑風寨的老巢『惡虎嶺』!」嚮導老獵人指著幽深的山谷,聲音帶著敬畏和恐懼,「這澗…邪性得很!是進山的必經之路,也是黑風寨設伏的絕地!聽說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來!」
陳平仔細觀察著谷口的地形和散落的骸骨,蹲下身捻起一點泥土在鼻尖嗅了嗅,臉色凝重:「殿下,谷內必有埋伏!而且…人數不少!看這些骸骨的新舊程度,最近還有商隊遭劫!黑風寨的崽子們,正等著肥羊上門呢!」
李言勒住馬,眯起眼,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兩側高聳的峭壁和幽暗的谷口。昌王的情報只說了王家運糧,可沒說這必經之路上的死亡陷阱!強攻?地形不利,敵暗我明,五百人填進去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繞路?時間來不及,且其他路徑更為險峻未知。
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言身上。
李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谷口那些散落的車架殘骸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翻身下馬,走到一輛相對完好的破舊板車前,仔細查看車輪的痕跡和車轅的斷裂處。
「陳平,」李言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你說,王家商隊上月十七日運糧三十車進山…他們是怎麼過去的?」
陳平一愣:「這…自然是走這鷹愁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