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返程的路上,街燈與月光交織出斑駁溫存的痕跡,偶爾有光影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人臉上,描繪出深深淺淺的面孔輪廓。

  陳佳肴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不敢偷瞄周延禮一眼。她手中攥著牛奶瓶,時不時用力捏一下瓶身,動作與心中的忐忑如出一轍。

  路過一家餐廳的時候,周延禮停下車,陳佳肴疑惑扭頭看他,對方推開車門下車,丟下一句:「車上等著。」

  男人身材挺闊,雙腿修長,幾步走進餐廳,站在前台不知道跟工作人員說了什麼,很快又折返回來。

  沒有買東西?

  陳佳肴更疑惑了。

  等對方上車,陳佳肴試探著問:「你沒吃晚飯嗎?」

  周延禮目視前方驅動車輛,不答反問:「你晚上吃了什麼?」

  陳佳肴如實說:「青菜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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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延禮又問:「中午。」

  陳佳肴頓了下,聲音不由自主低了一個度,「青菜蓋飯。」

  周延禮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

  之後車廂一直沉默到小區,門口車位不知道被誰占了,周延禮看了一眼,出聲讓陳佳肴下車,他去把車停進車庫。

  陳佳肴想也沒想立刻下車。

  雖然路上車窗也沒全關,但只要一想到隔壁坐著周延禮,陳佳肴就多少有些喘不過氣。

  下了車,春末的晚風卷著清淡的花香吹到人臉上,陳佳肴悄悄鬆了口氣,連始終挺得很直的脊骨都軟彎了幾分。

  黑色車子拐進車庫方向,陳佳肴忽然聽到某個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從小在老家生活,知道這種情況一定是有某種小動物出沒,但她沒想到居然是只小貓。

  小貓身體瘦瘦小小的,眼睛卻極其靈動閃亮,與人對視也不怕生,甚至在三五秒後試探地弓著身子鑽了出來。

  陳佳肴眼角一彎,原地蹲了下來。

  長長的馬尾因為她的姿勢落在了地上,小貓以為是什麼稀有玩具,勾著她的頭髮蹦來跳去,最後還是陳佳肴把頭髮捋順了從自己一側肩頭垂過來,小貓才撒嬌一般臥躺在她面前。

  小肚子挺著,一副求擼求撫摸的樣子。

  老家也有貓,不管是野貓還是家養貓都很怕人,不像這隻,看著就很好騙。

  陳佳肴伸手在它下巴處撓了兩下,身子前傾的時候被懷裡的牛奶硌了一下,她眼睛一亮,把牛奶掏出來在小貓眼前晃了晃,「喝嗎?」

  小貓瞬間站了起來,滿臉的:想喝!

  陳佳肴心虛地扭頭四周環視了一圈,然後打開書包撕一張紙,隨手疊了個小紙碗出來。

  倒了一些牛奶出來,邊倒心裡邊想:既然那麼有緣分,那就替我分擔一點吧。

  哪知她剛剛把紙碗推到小貓跟前,地面就覆蓋了一層又高又大的影子。

  像憑空出現的山。

  陳佳肴身體一僵,隨即聽到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TV首發.

  「大多數貓都有乳糖不耐,不能喝牛奶。」

  大概是男人聲音太冷氣場太足,小貓對於剛剛求來的牛奶聞都沒聞一下,夾著尾巴鑽回了灌木叢。

  小逃兵。

  陳佳肴非常瞧不起對方這種為保小命丟棄戰友的行為。

  不過如果她也有這種機會就好了。

  陳佳肴心裡嘆了口氣,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略有不自然地跟周延禮說:「我不知道,下次不會了。」

  周延禮也沒為難她,只是轉身的時候掃了眼灌木叢里那雙透著光的玻璃眼睛,而後跟陳佳肴說:「撿起來扔了。」

  陳佳肴說好。

  扔完紙碗,陳佳肴跟著周延禮一起上樓回家。

  前腳剛進門,後腳就聽到了淅淅瀝瀝的下雨聲。

  四月底,正是穀雨時節。

  陳佳肴慶幸周延禮沒讓她大晚上喝完這瓶牛奶,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總覺得這瓶牛奶的意圖更像是某種警告。

  警告什麼呢?

  陳佳肴坐在書桌前,一手拿著筆,一手托著臉,百思不得其解。

  雨勢更大,噼里啪啦的聲音落在玻璃窗上。

  天邊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半邊天,陳佳肴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前戰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陳佳肴晚上一般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所以實在不清楚周延禮的作息,她偷偷拉開房間的門,忽然聽到門口有關門的聲音。

  陳佳肴心一慌,忙不迭合上了門。

  耳朵貼在門上,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隨著一聲關門開門的聲音消失不見。

  靜等幾分鐘,陳佳肴再次拉開門縫,輕手輕腳出門,確定周延禮房間已經關燈,才走去門口。

  玄關豎著一把黑色的傘,傘頭水滴流出蜿蜒的痕跡,在門口地毯上暈染出一灘深色。

  周延禮出去過?

  這大晚上的,他出去幹什麼?

  不過這會兒留給陳佳肴的時間不多,陳佳肴沒想太多,拿著傘出門。

  外面非常冷,她只穿了件單薄的長袖T,風一吹,衣服鼓起來,身體更顯單薄。

  徑直走向灌木叢,小聲喚:「咪咪。」

  無貓應答。

  陳佳肴有些著急,又喚:「咪咪。」

  此時頭頂雷聲呼嘯,大雨模糊了夜晚本就不分明的視線,陳佳肴彎著腰到處喚,最後隱約從背後聽到一聲細弱的「喵」。

  陳佳肴驚喜回頭,只見小貓蹲坐在屋檐下,歪著頭,似乎非常疑惑陳佳肴的行為目的。

  陳佳肴放心的同時又有些無語,尤其對上小貓無辜的圓眼睛,更覺得對方沒良心。

  她抬腳走過去,小貓轉身也走,陳佳肴跟上去,在一樓大廳一角看到了這傢伙的家。

  長寬高約有三十厘米,木質,底下鋪著看上去就很柔軟的羊羔毛毯子。

  角落放著兩個小碗,裡面有水有糧。

  還挺豪華。

  白讓她擔心了。

  小貓邁著高傲的步伐鑽進家裡窩著,與陳佳肴對視的時候像在顯擺什麼,陳佳肴哭笑不得,伸手探進去摸了摸它的腦袋,「原來你也有人照顧呀。」

  小貓伸著舌頭舔了下陳佳肴的手腕,舌面上的倒刺划過陳佳肴瘦又薄的肌膚,引的她發癢失笑。

  臨走前,她又看了眼小貓的家,封閉性很好,很擋風。

  大小也合適,不會因為過段時間小貓長大了就會變得擁擠狹窄。

  看來,是個很溫柔的人在照顧它。

  平城真好,不管是人還是貓,都能有此殊榮得到最細膩的袒護。

  -

  第二天一大早剛起床就感覺到氣溫明顯降了幾度,陳佳肴打著呵欠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稍厚的外套,吃飯的時候也不怎麼有精神。

  周延禮在她手邊放牛奶和鈣片時,輕輕一聲清脆引的陳佳肴下意識抬頭,周延禮順勢抬起另一隻手把掌心蓋在了陳佳肴額頭上。

  陳佳肴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而後沒躲沒閃,只是眨眨眼睛說:「應該沒發燒。」

  周延禮「嗯」一聲,收回手。

  指腹擦過陳佳肴的額角,肌膚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酥癢。

  她強行摁下想要揉弄的想法,低頭吃飯。

  吃完又聽到周延禮說:「以後把保溫杯帶上。」

  男人清晨嗓音不太清朗,咬字間氣息慵懶沙啞。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說的話允許人拒絕。

  陳佳肴當然也不會拒絕,也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買的保溫杯,很大很沉。

  也很醜。

  陳佳肴帶著坐上車,到班裡才敢拿出來打開,嗅到一股清冽滾燙的白開水氣息後無聲無息地鬆了口氣。

  真得太害怕裡面裝的是牛奶了。

  童颯注意到她這偷偷摸摸的行為,沒忍住問了句:「你幹嘛呢?」

  說著探頭看了眼陳佳肴的保溫杯,裡面只有普普通通的熱水而已。

  聞著也沒什麼特別的味兒。

  陳佳肴擰上蓋子說:「沒什麼,有點渴,但是這太燙了,過會兒再喝吧。」

  「你這是保溫杯,過會兒也是燙的啊。」童颯把自己的空杯子拿出來,「你倒我這裡點,晾一會兒就行了。」

  其實陳佳肴不渴,但是現在進退兩難,她想了想還是倒了一半晾著。

  上午最後一節課放著,外面的雨終於停了。

  童颯伸了個懶腰,感慨一聲:「真好,連老天都在體恤我們高中生啊。」

  陳佳肴抱著水杯,下巴放在杯口上面,有氣無力,「是哦,高中生好辛苦哦。」

  童颯起身拍拍陳佳肴的腦袋,「那趕緊去吃飯吧,犒勞犒勞我們。」

  話剛落,一隻骨節寬大顏色白皙的手在陳佳肴眼前划過,緊接著自己桌子上放了一個袋子。

  袋子裡好像有東西,感覺挺沉。

  陳佳肴疑惑抬頭,對上陳穩的眼睛,他說:「剛在門口碰到的,說是給你的。」

  陳佳肴回頭看向班級門口,陳穩說:「走了,一個阿姨。」

  陳佳肴隱隱察覺什麼,「是不是比我高點,長發盤著,頭髮有點微卷?」

  陳穩說:「不是。」

  「啊?」

  「比你高很多,大概五六厘米。」陳穩說。

  陳佳肴失語,「……班長。」

  陳穩笑笑,「開個玩笑,快看看是什麼。」

  童颯他們也伸著腦袋看,陳佳肴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飯盒。飯盒打開,一股熱騰騰的飯香飄出來,勾得人瞬間口水橫流。

  底下一層就更豐盛了,草莓香蕉獼猴桃聖女果,還有一顆糖果!

  童颯罵了句髒話,「這也行?!佳肴你還說你在家不是小公主?」

  尤點點崩潰,「多少錢多少錢!我買了!」

  陳佳肴一把抱住飯盒,非常護食地說:「不賣。多少錢也不賣。」

  童颯眼睛一眯,「不對勁啊陳佳肴,你不會是偷偷摸摸早戀了吧?這不會是你男朋友帶給你的吧?」

  陳佳肴一頓,幾乎是立刻出聲反駁,「不是!」

  陳佳肴一向講話聲音低,像只沒什麼膽量的小貓,眼下忽然拔高音量,臉和耳朵都紅了一大片。

  童颯頓時覺得自己玩笑開過了,「對不起對不起,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陳佳肴也察覺到自己肌膚漸漸升溫,但她把這一切都歸咎在自己懷裡的飯盒上,指尖同樣一片滾燙熱烈,順著肌膚一路攀升到她胸口心尖。

  她唇角揚了揚,眼底溢出綿密悠長的雀躍歡喜,小聲說:「是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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