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底層散修的一天
玉懷山坊市，棚戶區。
雞鳴日升，初陽破開黑暗，晨曦的微光穿過雲層，隨著徐徐的清風一道灑落人間。
尚顯幾分昏暗的房間裡，周元早已伏案執筆。
竹窗打開，秋風從枝頭卷下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的頭上，隨後又緩緩滑落到書桌上。
周元視如無物，目光專注，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身前那張巴掌大小的黃色符紙上。
他鼻尖微微見汗，手中握著一支一尺來長的符筆，筆尖輕盈在黃色符紙上划過，火紅色澤的纖細線條頓時流暢地呈現於紙上。
線條彼此相接，很快勾連出一道道玄奧的紋路。
時光推移，周元緊緊地盯著黃色符紙，似是被驚動什麼似的，就連呼吸都很小心，筆尖在他的手下越發沉穩，尤其到最後的收尾階段，更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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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筆尖重重一頓，優雅的筆鋒躍然於紙上。
至此，所有的紅色紋路已經徹底連成一個整體，微弱的紅芒一閃，很快又恢復平靜。
「呼——」
周元長出了一口氣，把符筆放回筆架，小心翼翼地掀起桌上那張剛剛完成的火球符，眼中露出笑意。
「正品火球符，我終於畫成了！」
他斜舉著這張火球符，透過此刻大亮的天光，可以清晰地看到紋路中有紅色光芒流動。
火球符是一階下品靈符，符師入門的靈符之一。
紋絡流淌火光，恰是正品火球符的標誌。
周元畫符為生，對眼前這一幕期待已久，這不僅是他畫符技藝上的一小步，更是人生的一大步。
如果能穩定繪製正品火球符，他的收入將會大大提高，生活毫無疑問可以再上一個台階！
「穿越此界十八年，終於看到了一點希望！」
周元喃喃輕語，神色隱隱有些亢奮。
他並非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來自藍星的穿越人士，午夜下班撞了大運才來到這裡。
最初聽聞此界可以修行，呼風喚雨，飛天遁地，修為高深者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死，周元別提有多興奮了。
然而生活給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十二歲那年，父母離世，周元變賣家財，四處打探消息。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錢財花光之前，他幸運地從一個行商口中得知，九竹山開宗收徒的消息。
周元興沖沖趕到那裡，卻因資質太差被拒之門外。
不甘心的他為了能夠修行，自願拜到一個散修門下當作僕人，任勞任怨，鞍前馬後地伺候。
三年後，散修壽命將盡，臨死之前點化周元修行。
憑藉他遺物中的一本《水元功》和一卷《靈符小解》，周元成功踏上正式修行的道路。
葬下散修後，他來到玉懷山坊市，租下一間破屋子，依靠畫符賺取靈石，艱難維持生計和修行所需。
可惜他資質不佳，只是下品。
三年過去，不過才鍊氣二層的修為。
畫符天賦倒是尚可，但苦於無人支持，進境也頗為緩慢，剛剛才成功繪製出第一張正品火球符。
畫符是修仙百藝的一種。
靈符有四個級別，分別是劣品、正品、精品、極品。
每個級別的靈符威力不同，價格自然也不一樣。
就以周元目前唯一能夠繪製的火球符為例，劣品火球符的威力只有正品火球符的一半左右，售價半枚靈石，而正品火球符價值一枚靈石。
看似只差半枚，實則差的是一倍。
當然，這裡說的是售價，周元到商鋪中販賣，對方的收購價肯定到不了這個數目。
不過也能收入大增就是。
有了多出的這些收入，周元就能有更多的靈石用於修煉，提高畫符技藝，從而開始滾動雪球。
因此，兩世為人的他才難忍心頭激動，有些失態。
周元坐在窗前，靜靜地吹了一會兒風，待到心情徹底平復下來，才收起桌上一沓畫好的靈符向外走去。
這是他半個月勤勤懇懇的成果。
此番拿出去變賣，是為了換取靈石購置一些生活必備物資，同時補充新的畫符材料。
吱——
木門年久失修，開門的時候摩擦著地面發出一陣刺耳的刮地聲，聽得周元不由心中一緊。
「等攢上一筆靈石，我也能搬到坊市裡面，不必再住在棚戶區，時常被左鄰右舍打擾不說，還整日擔驚受怕。」
他揣著心事，掛好門鎖後轉身欲走。
忽然聽到左邊的隔壁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說好的一枚靈石，拿出來八十顆靈砂什麼意思？幹完事了討價還價，你把老娘當成什麼了！」
「呃，今日忘帶靈石了，下次一定補上。」
「哼哼，窮鬼！」
「心肝兒，天色還早…」
「滾！」
「……」
聲音隨著周元的遠去越來越小，摸著懷中稍顯鼓脹的一沓劣品靈符，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一笑。
「人比人，氣死人。」
「自己辛辛苦苦畫符，賺的都未見得比這位鄰居多。」
「不，一定沒有。」
「人家那是無本買賣，我畫符的成本卻很高。每半月採購一次畫符材料，都得花費十五枚靈石。」
靈石和靈砂都是修行界的貨幣。
靈石是標準貨幣。
既能用於修行，也能用來交易。
靈砂其實就是小號靈石，因為先天限制或者開採失誤，並未完整成型，因此呈現為砂狀。
其中蘊含的靈氣量很小。
一百顆靈砂才等同於一枚靈石。
正兒八經的家族修士或者宗門弟子基本都使用靈石，很少使用靈砂，靈砂一般只在底層散修之間流通。
......
出門之後，周元先走過一條因為夜雨微微有些泥濘的土路，拐了好幾個彎後踏上一條青石寬路。
道路兩側是一個個地攤，擺成長長的兩排，形形色色的攤主或站或立，大聲吆喝著自己的東西。
「走過的、路過的，瞧一瞧看一看咯，剛剝的土山狼皮毛，上面還沾著熱乎氣呢，只賣五枚靈石！」
「上好的回春丹，每瓶三枚，售價一枚靈石。」
「打算購置靈符的道友們且留步，在下這裡有上好的火球符和土刺符，質量好，價格低。」
地攤上鮮少有好東西，周元並未浪費時間，繼續沿著青石路繼續往前走，直到他穿過一道拱門，走至又高又寬的石牆後，才抵達真正的玉懷山坊市。
街道整潔、寬闊，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商鋪，間隙種著四季常青的草木，跟雜亂的棚戶區截然不同。
周元步履不停，很快走到一家靈符鋪子。
此時裡面有客人，他並未著急進去，在外面找了個石凳坐了一會兒，等客人都離開後才起身。
陳記符坊——店門上的牌匾如是寫著。
「道友想買點……噢，是你啊周小子，又來給我補貨了？」掌柜是一個頭髮斑駁的老人，聽到腳步聲本以為來了客人，後來看清是周元，當即笑眯眯地改口道。
「來得正好，店裡的火球符都快賣光了，送貨的人也遲遲不來，還是你小子靠譜！」
周元跟著笑笑，沒有接話。
老人的鋪子開在坊市，各種靈符的存貨不知道有多少，這大清早的，怎麼可能賣光火球符？
這話放在三年前，周元初來乍到的時候可能還會信一下，至於現在，他知道大抵是老人善意的玩笑。
伸手從懷中掏出那沓火球符，周元小心翼翼地遞給老人，說道：「一共六十張劣品，陳叔你點點。」
陳叔擺了擺手：「三年的交情了，我還信不過你小子？」他接過靈符，臉上露出一絲猶豫。
不過這絲猶豫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拍了拍儲物袋，從中取出一把晶瑩剔透的靈石放到櫃檯上，往周元的方向一推。
周元皺了皺眉：「陳叔，這個價格不對吧。」
「怎麼是三十枚靈石？劣品火球符的收購價不是一枚靈石三張嗎，應該是二十枚靈石。」
「眼看著就到冬天，坊市已經準備組織今年的獵妖了，只不過還沒有正式宣布而已。」
「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到時靈符和制符材料的價格都會漲，收購價自然也會跟著漲。」陳叔狀若隨意地解釋道。
周元仍舊搖頭，不肯收陳叔多給的十枚靈石。
三年前，他第一次畫符成功，擺地攤被同行擠兌，無奈揣著十張劣品火球符來商鋪販賣，不是被嫌棄量少不收，就是被惡意壓價，心態都快要崩潰了，直到他抱著碰運氣的打算，走進這家陳記符坊。
陳叔體諒他生活不易，給了一個相當公道的價格。
後來在坊市待的日子久了之後，周元才知道行規就是如此，商鋪一般有固定的進貨渠道。
散客來賣，除非狠狠壓價，否則一概不收。
陳叔無疑是為他破了一次例。
可能這件事情只是陳叔的隨手之舉，但在周元看來卻是沉甸甸的，始終牢記在心。
他自覺已經承陳叔一份人情，不肯再繼續受人恩惠。
多賣十枚靈石固然可喜，但周元知道陳叔的靈石也非大風颳來，經營商鋪須得上下打點，又有一個資質不差的兒子在宗門修行，得勒緊褲腰帶供養，他的日子雖然比常人寬裕一些，但也有自己的難處。
周元沒法抱著占便宜的心態，面對這位對自己懷有善意的老人。
看到周元態度堅決，陳叔無奈只好收回去，嘆了口氣：「也罷，若是需要靈石，再來找老夫借。」
「嗯，放心吧陳叔。」周元看到有客人登門，拱手告別，「小子不是什麼迂腐之人。」
離開陳記符坊後，他還未走出多遠，就聽到有人高喊：「張榜了，今年的獵妖正式開始招募！」
「有意願者可到執法隊登記，要求至少是鍊氣四層。」
周元心中一動，朝那邊走了過去。
告示明顯是新貼的，周圍的人都在討論此事。
「獵妖稅怎麼漲了，去年還是三枚靈石，今年居然漲到十枚靈石，他們這是窮瘋了吧？」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冬天妖獸食物短缺，兇悍得很，不主動進山獵妖，它們就會一窩蜂地跑出來。玉懷山可是妖獸的地盤，這酬勞給的少了，誰樂意幹這種掉腦袋的活計。」
「確實如此，去年深入玉懷山獵妖的修士，十個裡面回來三個都難，再不提高獵妖的報酬，怕是只能等妖獸衝擊坊市了。」
聽到前面人群的議論聲，周元後知後覺。
「原來如此，陳叔消息靈通，應該是提前知道了今年的獵妖稅漲到十枚靈石，擔心我囊中羞澀，這才主動提價。」
「不，不是擔心。」
「我還真掏不起這十枚靈石……」
他微微一頓，抿了抿嘴。
畫符是一門熟能生巧的手藝，學習成本比不上煉丹、煉器，但也不算低，尤其是前期，基本上入不敷出。
起初虧本的日子，周元是憑藉手中那份遺產硬熬過來的。
別看他現在半個月就能畫六十張劣品火球符，按照正常收購價算，收入有二十枚靈石。
但其中一大半都是成本。
每隔半個月，他需要購買一百張黃符紙和一瓶靈墨，價格分別是十枚靈石和五枚靈石。
光這兩項花銷，就是十五枚靈石。
他用的符筆是最低等的，一支價值十枚靈石，可以使用三個月，平均下來每月三枚多一點。
一月的純利潤不到七枚靈石，再從中減去每月三枚靈石的租子和生活修煉所需，基本不剩什麼。
除開這二十枚靈石，周元手裡滿打滿算不到五枚靈石，其中三枚還是預留的獵妖稅。
「陳叔開了大半輩子店，推斷我的收入不難。」
周元心裡驀然生出一股暖意，回頭望了一眼陳記符坊的方向，只是很快他又露出苦笑。
「只是拒絕了他的好意，獵妖稅我該如何去湊？」
「畫符萬萬不能停，但凡歇上半月，我的靈石來源就會徹底崩斷，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家中米糧快吃完了，也不能不買。」
「可不交獵妖稅...」
「照樣會被驅逐出棚戶區。」
「以我鍊氣二層的修為，無疑就是一個死。」周元想到這些，忍不住感到一陣頭痛。
不過現在，並非他思考這些的時間。
「自己的動作得快些了。」周元暗暗提醒自己。
再晚，等到公告的消息徹底傳開，說不定連米糧，乃至於黃符紙、靈墨等東西都會漲價。
這樣一來，他原本就慘澹的經濟狀況將會進一步雪上加霜。
......
周元的運氣不算太差，到處走走逛逛，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用原價把需要的幾樣東西買齊。
回到家中，餓得頭暈眼花的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到公用的灶台架鍋燒火，給自己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狼吞虎咽地喝完，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簡陋的小窩。
回房途中，周元正好看到隔壁女修搖曳腰身向外走去，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瞥見女修一臉嫌棄地掩了下挺翹的瓊鼻。
躺在床上消了會兒食，天色差不多已經全暗，周元走到書桌前，把地上的一塊青石板搬到桌上，又從桌腳旁的木桶里抽出一根跟筆架上符筆尺寸差不多的毛筆，開始練習繪製火球符。
這一練，就是好幾個時辰。
直到子時，坊市里遠遠傳來梆子聲，他才將筆扔進木桶，又把青石板重新搬回桌下，專心致志地看向眼前忽然出現的半透明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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