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一個約定
這句承諾,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蘇白心中最緊繃的弦。
他看著窩在自己懷裡,這個剛剛承諾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的小傢伙。
抬了起手。
猶豫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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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靈兒烏黑柔順的長髮上。
他揉了揉。
動作前所未有溫柔。
懷裡的小腦袋,似乎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昵,僵硬了一下。
然後,像只終於找到家的貓兒一樣,蹭得更深了。
蘇白的心,徹底軟了下去。
他知道。
自己徹底栽了。
從決定帶她離開詭域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低頭,看著靈兒的頭頂。
聲音帶著沙啞。
「靈兒。」
「嗯?」
一個帶著鼻音的單字,從懷裡悶悶地傳來。
「你能不能答應哥哥一件事?」
蘇白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謹慎。
這或許,會是他與這個妹妹之間,立下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約定。
靈兒從他懷裡抬起小臉。
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他。
眼睛裡面,是全然的信任。
「哥哥說,靈兒聽。」
蘇白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她的眼睛。
「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
「又或者,有誰惹你生氣了,讓你不開心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都絕對,不能去傷害別人。」
「傷害?」
靈兒歪了歪頭。
這個詞彙,對她而言,似乎又是一個全新的概念。
她的眼神里,再次浮現出讓蘇白頭皮發麻的純真。
蘇白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跟一個世界觀都還沒建立的詭異講道德準則,這難度,簡直是地獄級的。
他只能用她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
「就像......在遊樂園裡,那個闖進來的壞人。」
「你對他做的事情,就是傷害。」
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明白了。
「他讓哥哥不高興了。」
「所以靈兒吃掉了他。」
蘇白感覺後背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吃掉了他......
這三個字從這麼一個瓷娃娃般的女孩嘴裡說出來,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對,但是......」
蘇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以後,不可以了。」
「就算是哥哥不高興,你也不可以再去吃掉任何人。」
「幼兒園裡的暖暖,修遠,許易,還有柳老師和王阿姨......」
他將自己身邊所有人的名字都說了一遍。
「他們,還有外面所有的人,你都不能傷害。」
「明白嗎?」
靈兒看著他,睫毛撲閃了兩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黑色的眼瞳,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蘇白緊張的臉。
她在理解。
但她理解的,似乎並不是傷害這個行為的對錯。
而是在分析,這個要求,對於哥哥的重要性。
過了許久。
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用一種無比認真的語氣,給出了她的答案。
「只要是哥哥不喜歡的。」
「靈兒,就不做。」
蘇白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知道,她答應了。
以她的方式。
這就夠了。
「真乖。」
他又揉了揉靈兒的頭。
危機暫時解除,蘇白的腦子又開始思考下一個,同樣致命的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靈兒身上鮮紅如血的長裙上。
這身衣服......太扎眼了。
簡直就像是在黑夜裡點燃了一個一萬瓦的探照燈,上面還用霓虹燈寫著我不是人四個大字。
他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儘自己所能,讓她看起來,至少表面上,像一個正常的孩子。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
蘇白清了清嗓子,有些試探性地開口。
「還有一件事......」
「嗯?」
靈兒仰著頭,乖巧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一個指令。
蘇白指了指她身上的紅裙。
「這件衣服......」
他的話還沒說完。
靈兒的眼神,就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是一種警惕。
一種好像最心愛的玩具要被搶走時,小獸才會露出的眼神。
果然。
這件衣服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蘇白硬著頭皮,繼續用最委婉的語氣說道:
「它......能不能換一下?」
靈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擺。
伸出小手,輕輕地,撫摸著裙子的布料。
然後,她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蘇白。
「哥哥......不喜歡它嗎?」
「它不好看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蘇白有些語塞。
他總不能說,你這身打扮,走出去能把人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吧?
「不是。」
蘇白趕緊搖頭,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它很好看。」
「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裙子。」
這話倒不是違心的。
這件紅裙的樣式和質地,都透著一股華貴,絕非凡品。
靈兒眼中的警惕,稍微褪去了一些。
蘇白趁熱打鐵。
「但是......它太特別了。」
「特別到,整個世界上,只有靈兒一個人有。」
他看著靈兒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真誠。
「哥哥希望希望靈兒能和幼兒園裡的其他小朋友一樣。」
「可以穿上她們那樣可愛的卡通睡衣,漂亮的公主裙。」
「和她們一起玩,一起笑。」
「而不是......被所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著。」
「你明白嗎?」
他將自己的擔憂,自己的期望,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靈兒沉默了。
她再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紅裙。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蘇白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甚至能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都隨著她的沉默變得壓抑。
紅裙上的血色,似乎也變得深沉了一些。
好像在無聲地抗拒著。
蘇白緊張地看著她,不敢出聲打擾。
他知道,這或許是在觸及她存在的根本。
不僅僅是一件衣服。
這可能是她的殼,是她的一部分。
讓她脫下這件衣服,不亞於讓她褪去一層皮。
就在蘇白以為她要拒絕的時候。
靈兒,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的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
但再看時,又恢復了深邃的漆黑。
靈兒看著蘇白,看著他眼中期盼。
最終。
她用一種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蘇白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好了......」
他喃喃自語。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願意一再妥協的小傢伙。
心中,只剩下疼愛。
「很晚了。」
蘇白的聲音,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我們......睡覺,好不好?」
「睡覺?」
靈兒又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蘇白笑了。
他已經習慣了。
「睡覺,就是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耐心地解釋道。
「等你睡著了,就能在夢裡,也看到哥哥了。」
最後一句話,似乎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靈兒的眼睛,瞬間亮了。
蘇白扶著她,讓她在自己的床上躺下。
他拉過被子,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
「好了,閉上眼睛。」
靈兒聽話地閉上了雙眼。
蘇白鬆了口氣,下意識地就想把手抽回來。
然而。
他剛一動。
冰冷的小手,瞬間像鐵鉗一樣,再次攥緊了他的手指。
力道之大,讓蘇白的骨節都有些發痛。
靈兒緊閉著雙眼,小臉皺成一團,充滿了不安。
「......」
蘇白放棄了。
他認命地坐在了床邊,任由她這麼攥著。
算了。
今晚,就在這兒將就一夜吧。
他看著燈光下靈兒蒼白精緻的睡顏。
像一個墜入凡間,不染塵埃的精靈。
可那這小手傳來的,不屬於人類的冰冷觸感,卻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
他撿回來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間裡,只剩下蘇白自己疲憊的呼吸聲。
他以為靈兒已經睡熟了。
可就在這時。
一陣微弱的,夢囈般的呢喃,輕輕地響起。
「哥哥......」
聲音很輕,很飄忽,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蘇白的心尖上。
他渾身一僵。
他低下頭,湊近了些。
「別走......求你......」
她的眉頭緊緊地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充滿了被拋棄的恐懼。
緊攥著他手指的小手,又收緊了幾分。
似乎生怕一鬆開,他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不見。
緊接著。
又是幾聲斷斷續續的呢喃。
「靈兒......會乖......」
「不......不傷害人......」
她把他的要求,他的約定,都帶進了夢裡。
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自己。
蘇白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只剩下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瘋狂地滋生。
他反手,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覆蓋住了冰冷的小手。
然後,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鄭重地承諾。
「哥哥不走。」
「永遠,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