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原來是波洛!怎麼能是波洛?(8K大章)
第919章 原來是波洛!怎麼能是波洛?(8K大章)
1888年5月18日傍晚,索邦法學院的加斯東·勒魯和兩個同學就抱著毯子,拎著一隻裝滿麵包、香腸和廉價葡萄酒的籃子,坐到了法蘭西喜劇院售票處外面,打起了地鋪。
售票窗口還開著,窗內坐著售票員,但他們沒有去買票,只因為他們想買的票後天上午才會開賣。
路過的人起初以為三人喝醉了,一名紳士甚至停下來恨鐵不成鋼地說法蘭西的年輕人都在墮落。
但等聽說他們是想排《後窗》的第一批票,他又在走出十幾步後折返回來,叫隨從現在就留在原地排隊。
不到一個小時,隊伍已經從售票處繞過了街角。
排在最前面的三名大學生突然有了生意:麵包店送了他們一籃剛出爐的長棍,附近咖啡館送來熱咖啡,條件是讓夥計把店名寫在他們腳邊的紙牌上。
一個賣雨布的小販則把樣品搭在三人頭頂,宣稱自己的雨布經受過「索雷爾先生新劇首場排隊者的親身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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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醫學院的學生、文學院的講師、銀行里的年輕書記員、雜貨商、裁縫學徒和幾名攢了幾個月零用錢的中學生陸續加入。
他們中有人帶來撲克牌,有人帶來象棋,有人在朗誦自己剛寫的詩歌,甚至有人直接開始兜售自己的排隊位置。
等售票窗口貼出《後窗》的電影票價後,整支隊伍都開始騷亂起來:
【頂層座位:2法郎/樓座後排:3法郎/樓座前排:4法郎/池座與一層包廂:5法郎】
這價格低得簡直不可思議!
莎拉·伯恩哈特在巴黎登台時,隨便一個位置優越的包廂都會被票販子炒到幾十法郎;穆內—敘利的新戲也從來不缺願意掏錢的人。
至於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作票價會被炒到多高,從《歌劇院魅影》開始,人們就放棄想像了!
現在2至3法郎就能看三人聯手獻上的新作,很多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還有人堅持認為劇院肯定少寫了一個零。
但劇院職員沒有改動價目表,只是在下面補了一句:【每人限購2張,依排隊順序售出。】
到了5月20日早晨8點,巴黎幾個首映劇院的大街街邊不僅排著長隊,還站滿警察;帶紋章的電車和馬車停在隊伍外側,穿制服的管家和僕役夾在學生、店員與工匠之間。
法蘭西喜劇院的門口,一輛「歌劇院型」特斯拉電車從街口駛來,司機徑直把車停到售票窗前。
車門打開,一名佩著銀鏈、戴著夾鼻眼鏡的管家跨下車,舉著主人的名片,鼻孔朝天
地朝隊伍前面走去。
結果還沒有邁出幾步,排了兩個晚上的加斯東·勒魯伸出一條腿,直接把他絆得一趔趄。
「先生,您走錯方向了。」加斯東·勒魯笑嘻嘻地說,「您的位置大概在一公里外,不在這裡。」
管家看了一眼街角長得望不見盡頭的隊伍,有些惱怒地表示:「讓開!我是替德·蒙特勒伊伯爵買票!」
加斯東·勒魯的同學上前一步:「我們是在替共和國的公民買票!伯爵?他大概該去承認爵位的國家生活了。」
周圍立刻響起笑聲,但管家沒有理會,而是硬擠開幾人,走到最前面。
他把名片遞向負責維持秩序的警長:「伯爵閣下需要四個一層包廂座位,錢可以加倍」
o
警長顯然已經不止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了,這次他連名片都沒接:「請到後面排隊。」
「你看清楚名字了嗎?」
「看清楚了,所以我建議您趕快過去排隊。再晚一刻,伯爵閣下連2法郎的票也買不到。」
隊伍又笑了一次,加斯東·勒魯還十分「熱心」地替他指明位置:「從這裡向後走,繞過街角的麵包店,您會看見一位正在給公爵排隊的同行,再向後走三百米就可以了。」
管家臉色鐵青,回到電車旁低聲請示,車簾里的人顯然不肯相信這個答案,但爭論了一陣,最後仍派司機趕去隊尾占位置。
上午九點,售票窗準時打開。
排在最前面的加斯東·勒魯把10法郎推入窗口,買下2張池座票。
在售票員把票給他以後,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對著眾人舉起電影票高呼:「我買到了!索雷爾先生的電影,是屬於普通人的新藝術!」
坐在帶著紋章的車廂里的貴族,搶票竟然搶不過街邊的窮學生,這個場面讓許多巴黎人感到新鮮。
不到兩個小時,首場的所有正座票、加座票和站票全部售罄,一共2800張。
買到票的人在台階上比較座位,互相交換傳聞,還有人把票夾在帽檐上,故意沿著隊伍向後走,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沒買到的人圍住票販子,可票販子手裡同樣沒有多少存貨,哪怕有人肯出十倍價格,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放棄已經到手的寶貝的。
票販子追問一名買到兩張頂層票的排字工:「一張50法郎也不賣?」。
排字工驕傲地昂起頭:「我老婆說了,如果錯過索雷爾先生的新戲,那她下半年都不會讓我爬上她的床。」
「但是你會有100法郎!可以去巴黎最貴的妓院裡睡最漂亮的姑娘了!」
排字工先是一晃神,隨即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老婆就是全巴黎最漂亮的姑娘!」
他說完就跑了,生怕自己再想下去會改變主意。
同一天,倫敦、維也納、柏林、紐約、米蘭和聖彼得堡的售票處也被人群包圍了,各地票價與巴黎相近,最普通的工薪者攢幾天錢也能買得起。
倫敦的票在上午10點開賣,下午4點,一輛馬車停在了貝克街21B門前。
內維爾·張伯倫站在門邊整理了一下領帶,又摸了摸上衣內袋:艾達看著兄長第三次確認那兩張票還在不在,終於失去耐心。
「票沒有長腳,不會自己跑掉。」她大聲吼道。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該先問問佩蒂6月1日有沒有安排,而不是直接上門。」
那4張票是張伯倫家的秘書排隊買來的,不過約瑟夫·張伯倫要留在伯明罕處理政治事務,就把票交給了子女。
內維爾·張伯倫從中抽出兩張,請艾達陪自己來貝克街。
艾達翻了個白眼,內維爾·張伯倫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既然佩蒂救了我們的命,那我邀請她同去很正常。」
艾達沒耐心聽哥哥欲蓋彌彰的解釋,直接抬手敲門:「那你最好祈禱被她救過的其他人沒有來過。」
哈德森太太把兩人帶進起居室時,佩蒂正在桌邊寫著什麼,兩人一眼就看到她的面前放著一整疊電影票。
內維爾·張伯倫正準備掏出票,發現這個情況,手尷尬地停在口袋裡。
「你們也是來送票的?」佩蒂一看他的動作就明白了。
艾達毫不客氣地笑出聲:「我們在路上還擔心來得太早。現在看來,應該昨天就來!」
內維爾·張伯倫的視線忍不住在那疊票之間移動,猜測是送票的都會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把票掏出來了:「我並不知道已經有這麼多人邀請你。」
「我也不知道。」佩蒂放下筆,「他們可能覺得看首映是件體面的事吧。你也是這樣?」
艾達用手肘頂了下兄長的後腰:「你看,佩蒂不缺票。你應該把票給我,我也有要邀請的朋友。」
內維爾·張伯倫沒有接妹妹的話,而是緊張地問佩蒂:「所以你答應了別人?」
佩蒂搖了搖頭:「一個也沒有。」
這句話讓他重新生出一點希望,緊接著又聽見佩蒂補充道:「復活節假期我回巴黎時,已經看過了。」
艾達驚訝地問:「你看過《後窗》了?」
佩蒂點點頭:「少爺那時候已經把片子剪」好了,只是沒有配樂,不過情節是完整的。所以我對去首映沒什麼興趣。」
內維爾·張伯倫想到她和萊昂納爾的關係,知道這並不奇怪。
他嘆了口氣:「看來我是白帶著這張票了。」
佩蒂笑了起來:「不白帶!如果你願意,可以把這張票送給我,我來為它找到合適的「主人」。」
內維爾·張伯倫眼睛一亮,沒有任何猶豫,就把票遞給了佩蒂。
艾達打趣道:「你不問問她想把這些票送給誰嗎?」
佩蒂解釋說:「我溜去東區平民劇場看戲的時候,認識了幾個朋友。他們沒錢買票,所以我想請他們去看。只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身邊坐著一個窮小子或者窮姑娘?」
內維爾·張伯倫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沒問題!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1888年6月1日,最先進入夜晚的首映城市,是上海。
蘭心大戲院門前亮著成排電燈,四輪馬車、東洋車、轎子和電車擠在博物院路一帶,英國商人穿著晚禮服下車,中國士紳大多穿長衫,也有留過洋的換上了西裝。
這是蘭心大戲院開辦二十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中國人進場看戲。
一名還不太習慣這種變化的英國驗票員攔住了王韜,對著他手上的票驗了又驗,仿佛這個中國人遞上的必然是一張仿冒品。
但阿爾貝立刻從樓梯上快步下來,一巴掌扇在驗票員的臉上:「看清楚了,這是我邀請的客人!」
在門廳里維持秩序的劇院經理立刻趕了過來,厲聲喝退檢票員,又向阿爾貝道了歉,隨後畢恭畢敬地接過了王韜手中的票。
「這張票在左側第三排,請從一層入口進去。」
離開門廳後,阿爾貝向王韜解釋:「這幫英國佬就是勢利眼!教訓幾次就好了。」
「能讓我進這間戲院就已經夠意外,不能指望他們有多禮貌。」王韜嘆了口氣,又看向後面,「嚴幾道和薩鼎銘也到了。」
嚴復與薩鎮冰一同走進門廳,很快和王韜匯合了。
三個人都見多識廣,看過西洋的幻燈片,也知道照相可以留下人影,但對能夠講完一個完整故事的「活動照片」仍各有疑問。
八點整,劇院門廳的大鐘敲響,上海即將開始放映《後窗》。
等上海的燈熄滅後,聖彼得堡還在漫長的白晝中等待夜色,維也納的劇院則在試最後一遍樂譜,倫敦的觀眾開始換上晚裝,紐約剛剛迎來早晨————
巴黎到了夜裡八點,法蘭西喜劇院外人已經多到看不見路面的程度。
從黎塞留街到王宮廣場,電車、馬車一輛接一輛停下,車夫的呼喝、警察的哨聲與人群的爭吵混在一起。
沒有票的人也不肯離開,而是擠在街旁,只想看一眼究竟有哪些人會參加首映。
可他們都失望了。
歷史上第一場電影的首映式,萊昂納爾沒有讓喜劇院安排任何特別的儀式,甚至沒有像重要戲劇的首演夜一樣,在門口劃分出「貴賓通道」。
不管是大學生、小職員、工人,還是富商、貴族或者官員,都必須像買票時那樣排著長隊,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往前挪,根本沒有給任何人「亮相」的空間。
不少老爺們一生也沒有類似的體驗,對撲面而來的吵鬧聲和複雜氣味極度不適,幾乎要暈過去,只能叫來管家或者男僕替他們守住位置,自己到旁邊透透氣。
黎塞留廳很快就座無虛席。
電影還沒有開始放映,許多人就體驗到了今生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劇院裡的樓座、包廂、池座,不再是區分觀眾階級的標誌了!
雖然銀行家、外交官、大貴族們,還是想方設法拿到了包廂票或者池座票,但他們身邊坐著的卻不再全部是同一圈層的人物,而很可能是某個皮鞋開了膠的窮職員,無論他們暗示多少次,這些窮鬼就是不肯換座位。
而2法郎的樓座里,也坐著不少沒能搶到好座位、卻又不想被巴黎的新風尚拋棄的上流社會的邊緣人物,他們擠在碼頭工、飯店幫廚和渾身臭烘烘的大學生中間,不停用手扇著風,卻又被鄰座嘲笑。
最妙的是,由於電影票限購,這些人大多數沒能把自己的僕人帶進劇院,氣焰大減,所以只好窩在座位上生悶氣。
而正對著舞台的一座包廂則被完全封閉了起來,只留下一扇小窗。
這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大家都在猜那個包廂里坐的是誰,為什麼要封起來。
其中最大膽的一個猜測是:「裡面坐的是喬治·布朗熱,他從流放地蓋亞那悄悄逃回來了!」
劇院的吵鬧很快就被舞台上的變化打斷了一原有的布景和前幕忽然全部升起,人們一眼就看到台口後面豎著一塊八米寬、六米高的銀白色幕布,像一面牆一樣豎在那裡。
它比過去播放動畫短片的白幕大了近一倍,四角被繃得很緊,沒有一絲皺褶,幾乎占據了大半個台口。
觀眾席中的驚嘆聲此起彼伏,即使看慣了動畫片,大家還是無法想像人或者物體被投射到這麼大的幕布上後會呈現出怎樣的震撼效果。
不過仍然有人把它當成某種新式舞台幕,猜測真人就藏在後面,甚至繞到側面探看,結果被工作人員請回了座位。
九點整,萊昂納爾走到舞台前,只說了一句話:「請諸位記住,燈光熄滅以前,我們還在喜劇院;燈光再次亮起時,我們已進入另一個時代。」
說完後他揮了揮手,黎塞留廳里的燈光瞬間全部熄滅,劇場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個被封閉的包廂突然亮了!一道白色光柱從小窗中射出,越過前方的池座,投射在銀幕中央,空白上先出現一個抖動的亮框,觀眾席里立刻安靜下來。
隨後,第一幅畫面出現了!
一顆地球懸在黑暗裡,緩緩旋轉:巴黎的位置先亮起一個白點,緊接著是倫敦、布魯塞爾、阿姆斯特丹、柏林、維也納、米蘭、馬德里、里斯本、莫斯科與聖彼得堡————
地球繼續轉動,大西洋另一側的紐約、波士頓、費城、芝加哥和蒙特婁也依次亮起;最後,亞洲海岸轉到正面,一點光在長江口出現,那是上海!
十幾個光點由細線連在一起,逐漸組成一道環繞地球的光環。光環下方浮現出一行文字:
【環球影業】
伴隨這開場動畫的,是樂池裡德彪西指揮的一段激揚旋律,正好能體現這個名稱所包含的雄心壯志。
黎塞留廳里再次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聲,隨後變成如潮水般掌聲,不少人開始高呼:「法蘭西萬歲!」
「這才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國!」
一部戲,同時在全世界十幾個城市、五十家劇院上演,這是只有法國人才能做到的奇蹟!
不過劇院有一個人沒有鼓掌,那是坐在樓座後方的日本駐法公使田中不二麿。他盯著已經轉過去的亞洲海岸,臉上的禮貌笑容一點點變僵。
東京沒有亮,橫濱沒有亮,整個遠東只有上海亮了!這是不是象徵著整個遠東地區,只有上海才是被歐洲人認可的現代都市?
更讓他難堪的是,他身邊坐著的一個法國大學生竟然伸出手,並且恭喜他道:「中國人?祝賀你的家鄉也加入到了文明的行列!」
田中不二麿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幸好此時銀幕上有了新畫面,把大學生的注意力給搶走了。
那是一扇有三個窗格的窗戶,恰好可以窺見對面高高低低的建築群和一角街景,最遠處,則是剛剛完成四條「大腿」的艾菲爾鐵塔!
同一時間,紐約百老匯與第七大道相交處的朗埃克廣場,一百多個人圍住了幾隻剛剛被擺到這裡的高大木櫃。
愛迪生公司的旗幟掛在櫃頂,牌子上寫著:【投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就能觀看二十分鐘有聲活動影像。】
首位顧客投進硬幣,坐上固定在木櫃前的圓凳,把雙眼貼近視鏡,又把一副厚重的聽筒壓到耳邊。
機器內部隨即響起電動機的嗡鳴,膠片輪開始轉動,《歌劇院魅影》開始播放了。
圍觀者聽不見他聽見的聲音、也看不到他看見的畫面,只能看見他張大嘴,興奮地揮動一隻手。
「裡面真的有人在唱歌!」他沒有抬頭,聲音悶在罩子裡,「吊燈也在動!上帝啊,它在向我飛過來!」
排隊的人立刻向前擠了一步,其他幾個木櫃裡也陸續坐進了人。
愛迪生在遠處看著自己的|活動影像視聽廂|前大排長隊,滿臉得意地望向不遠處的劇院GG,上面正是那個令人不悅的窗戶和那雙窺視的眼睛。
「拍一部電影,卻只收那麼點錢就讓那麼多人看,索雷爾真是個蠢貨!」
巴黎的銀幕上,畫面突然「動了」起來,不斷向前推進、向前推進,直到越過了整扇窗戶,然後又向下延伸到了地面,出現一個被幾棟住宅樓合圍的內院。
黎塞留廳中出現了一幅「奇景」,全場2800名觀眾竟然忍不住跟隨著這個「主視角鏡頭」,將自己的脖子也向前伸出去,就像面前掛著一根蘿蔔的驢。
隨後畫面上又出現了一隻貓,輕巧地從地下室的台階走上來,隨即閃身消失在樹叢後面,畫面又跟著向上拉、向上拉,然後掃過一面面牆、一扇扇窗、一個個陽台。
觀眾們的脖子又忍不住向上抻、向上抻,仿佛被勾住嘴的魚兒。
直到畫面中的一處陽台上出現了乘涼的一家三口,劇院裡的觀眾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紛紛「啊」的一聲收回了脖子,然後慌忙看向鄰座,生怕自己的醜態被人看到。
等發現周圍人都和自己一樣之後,大家這才放下心來。
但隨即,他們內心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剛剛短短几秒鐘,自己仿佛置身電影的場景之中,不斷移動的畫面仿佛成了他們的「眼睛」。
對,是「畫面」成了「眼睛」!
現場的巴黎人多數這兩年都看慣了動畫片,已經習慣了畫面當中有「人」或者其他什麼物品在動;但《後窗》的這個開頭完全不是這樣,它是畫面自己在動。
這種感覺就像坐在車廂里,透過車窗玻璃看外面的風景變化:電影的畫面雖是黑白的,卻比那更加真切,更讓人身臨其境。
「這————這是什麼手法?」一個劇評人不知道該如何落筆,只能轉頭問自己的同行。
「戲劇不可能實現這種效果,只有小說的「第一人稱視角」才勉強與它相似。」
「索雷爾這是把小說的技巧用在「電影」上了?」
如果是戲劇演出,演員通常會在此時延宕自己的表演,等台下的議論聲退潮以後再繼續推進劇情,但是銀幕上的畫面仍在無情地「巡視」著。
它先是迅速掃過一個男人布滿汗珠的額頭和一個指向攝氏29度的溫度計;緊接著,一個正在刮鬍子的男人出現在對面樓的一扇窗里,他刮到一半忽然停下,像是得到了什麼靈感。
他顧不得臉上的肥皂沫,抓起鉛筆在譜紙上寫了兩筆,然後又坐在鋼琴旁彈了兩下。
這時候,樂池中的鋼琴也彈出了幾個音,像是從他的房間一路飄進劇院。
畫面此時又移向一處內陽台,一個男人在上面打了地鋪,睡得正香:突然他頭頂懸掛的鬧鐘抖動起來,男人懶洋洋地坐起身,摸索著關掉鬧鐘。
他探身搖了搖身旁的人,出乎觀眾意料,一個女人的腦袋從他的腳那頭升起來,原來兩人是腳對腳睡的。
他倆癱坐著對視,面容憔悴疲憊,顯出一夜酷熱中沒睡好的樣子。
劇院裡響起會心的笑聲,這個場景在盛夏的巴黎太常見了,既然屋子裡悶熱難當,不如睡在陽台上舒服一些。
畫面緊接著移到左下方另一棟矮樓,進入一間起居室的窗戶,一個年輕的姑娘似平剛剛起床,正在敞開的窗前用海綿沐浴。
她的身影先被一面轉動的穿衣鏡擋住;等鏡面轉開,半幅窗簾又飄了過來;待窗簾落下時,一條床單又恰好被女僕晾到繩上。
每一次都只差一點,每一次又什麼都沒露出來!
男觀眾中響起口哨聲,一個母親立刻舉起節目單,嚴嚴實實擋在兒子面前,自己則從節目單上沿看向銀幕;兒子彎下腰,從節目單下方找到了另一條縫隙。
一名戴著白領的教士氣得站起身,指著畫面,哆嗦著嘴唇正要譴責,結果還沒等他說出「這該下地獄」之類的話,畫面就移到了兩樓之間露出的遠處街角。
此時車流稀疏,一輛灑水馬車駛過路口,向路面噴著水降溫壓塵,幾個小孩跟在車後,追逐著水花,嬉鬧而過。
畫面接著掠過側面幾棟樓,一扇窗里伸出一隻手,掀開掛在牆外掛鉤上的鳥籠罩,籠里是一對正在吵架的相思鳥。
此刻距離銀幕上的畫面第一下「動起來」,過了還不到一分鐘,只靠畫面和樂池裡零星的配樂,幾座建築、幾個人物和這一整座內院已經活了過來!
「這————這是戲劇永遠無法做到的效果!」一個觀眾驚嘆道。
「哪怕是《歌劇院魅影》,布景也沒有這麼豐富的層次感。一棟真正的樓房,無論如何都搬不進一座劇院裡,何況剛剛我們看到的樓房可不止一座!」
「除非它是電影?」
「除非它是電影!」
畫面終於回到一間公寓,觀眾先看到一條從腰部一直裹到腳跟的石膏腿,上面是一行字:
【此處安息著一根不幸折斷的骨頭。】
劇院裡再次響起了笑聲,觀眾也更好奇這條腿的主人是誰。
畫面沿床邊慢慢移動,地板上擺著一雙黑漆皮鞋,鞋旁立著銀頭手杖,杖柄上搭著一副歌劇望遠鏡;桌上的藥瓶、杯子、書本,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
一隻手忽然從畫外伸來,拿著一根茶匙不斷攪拌著杯里的咖啡:這時畫面又掠過桌角,讓觀眾看清了上面放著的胡蠟、小銀梳和鑷子,還有鏨刻著花體字母「H·P」的小銀盒。
「等等————」觀眾席中有人說道,「那是————那代表————」
隨後,牆上的第一張報紙進入畫面,標題是《東方快車謀殺案告破》,緊接著又掃過《藍色列車之謎真相大白》《首相失竊文件尋回》————
報導中的人像剛好被其他擺件擋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他帶著體面的圓禮帽、留著兩端高高翹起的牛角胡。
「不會是他吧?」有人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子變大了,還沒反應過來的人四處追問,認出線索的人已經激動地抓住前排的椅背不斷地搖晃。
之前報紙上的GG從未說過《後窗》是一個破案故事,更沒有提過任何偵探的名字,人們只知道穆內—敘利與莎拉·伯恩哈特是主演。
直到這一刻,熱愛赫爾克里·波洛的讀者才忽然發現,只有一個人才會有這種對細節苛刻的執著,再加上那盒鬍鬚和報紙上的舊案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緊接著,觀眾看見一方頭髮被梳得格外規整、一絲不苟的後腦,然後聽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念出那個名字。
畫面中的男人舉起一面小鏡子,鏡中先出現兩端高高翹起的牛角胡:隨後他的鼻子、
眼睛與整個面孔,都出現了。
他似乎對一根不肯服從他管理的鬍鬚格外不滿,用銀梳仔細地撫平了。
「波洛!原來是波洛!」這一次,呼喊從各層觀眾席里同時爆發。
整座喜劇院頃刻沸騰,觀眾們直接起立鼓掌,甚至有人站到了座椅上,歡呼聲失控了,幾乎要衝破黎塞留廳的屋頂。
而全世界所有正在舉行《後窗》首映的城市裡,只有一座的觀眾在捶胸頓足「怎麼能是波洛!?」
「那我們的福爾摩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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