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治梅毒的方法


  巴黎的女人們找不到莫泊桑,是因為這位大作家被萊昂納爾「囚禁」了。

  就在她們四處托人捎話、打聽角色的時候,莫泊桑已經躺在聖路易醫院的病床上,甚至一時記不起自己昏迷之前在哪裡。

  而莫泊桑那個平日裡替他準備馬車、安排旅行的忠僕弗朗索瓦·塔薩爾,這一次也堅定地站到了萊昂納爾那邊——

  「先生,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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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還得從《羊脂球》首映那晚說起——電影大獲成功,莫泊桑高興得都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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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發表時,他已經享受過一次一夜成名的滋味;可站在台上,聽著整座劇院的觀眾高喊自己的名字,看那些從前要在沙龍里費心應付的太太們為他的電影拼命鼓掌,感覺又大不一樣!

  尤其是拉·古呂,這個被他從蒙馬特找來的女人,竟然真的讓全場觀眾為她掉了眼淚!散場以後,還不斷有人來向他道賀,也有不少人已經開始打聽,他下一部準備拍什麼。

  要知道,他最初的理想不是當個小說家,而是當個劇作家!如今,夢想終於實現了!莫泊桑當晚就喝了個痛快!

  隨後幾天,他更是得意得忘乎所以,餐館、舞廳、妓院輪番光顧,有時候天亮才回去;睡醒以後,新的邀約已經送到了家裡。

  他挑挑揀揀,推掉那些聽起來無聊的宴會,把剩下的時間全花在了酒和女人身上。

  弗朗索瓦·塔薩爾勸他休息,得到的回答始終差不多:這幾天值得慶祝,等熱鬧過去了,他自然會好好睡覺。  可他的頭痛偏偏也在這個時候加重了,有時酒還沒喝完,太陽穴就疼得他無法繼續和其他人說話。

  回到家裡後,躺下也睡不著,就算閉著眼睛,也仍覺得有人站在床邊。

  他煩躁地叫僕人點亮燈,房裡當然空無一人;但等燈熄滅了,那種有人窺視的感覺又如影隨形。

  於是,莫泊桑又用起了乙醚止痛。

  吸過以後,他不僅暫時忘掉頭痛,甚至覺得精神很好,先前還嫌吵的笑聲和音樂,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可等藥效過去,疼痛重新發作,他就得再來一些,並且劑量往往比之前的更大!

  那些治療梅毒的汞劑,他同樣沒有停。在他看來,既然病沒有好,就該繼續吃藥;至於夜裡睡不著,就用水合氯醛和鴉片。

  白天喝酒,頭痛時吸乙醚,夜裡再設法把自己弄睡著,第二天醒來,又照舊出門。

  他已經這樣對付自己的身體很久了,如今電影成功,似乎更沒有理由整天關在家裡養病。

  如此過了一周,終於出了事!

  那天下午,他在給他生了三個孩子的情婦約瑟芬·利澤爾曼家裡休息,原本還同她說著話,右手忽然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

  莫泊桑低頭去看,想把手按住,另一條胳膊也跟著抽搐;他試圖叫來約瑟芬,可剛說出她的名字,眼前就驟然暗了下去。  房間裡明明還有日光,他卻什麼也看不見了!

  約瑟芬起初以為他又在開玩笑,直到看見他伸出手,在近在咫尺的桌邊摸索,才慌忙過去扶住他。

  他抓著她的胳膊,不斷問燈在哪裡,窗戶是不是關上了,隨後又叫她趕快找醫生。

  約瑟芬從沒見他這樣害怕過,趕忙讓人去請醫生,又派人通知弗朗索瓦·塔薩爾。

  等這位忠僕趕來時,莫泊桑仍坐在那裡,睜著眼睛,聽見腳步聲就急切地轉過頭,問來的是誰。

  大約三刻鐘以後,他才重新看見了東西,窗戶、桌子,還有約瑟芬的臉,陸續能辨認了。

  莫泊桑剛鬆了口氣,頭痛又猛烈地發作起來!他彎下腰,雙手抱著腦袋,疼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約瑟芬還在問醫生有沒有到,他已經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此後發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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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醒來時,莫泊桑先看見了床邊的萊昂納爾,還以為自己仍在約瑟芬家裡,正想問萊昂納爾怎麼會來,隨後才地方不對。

  身下躺著的床、枕邊的柜子、床旁的窗簾,全都十分陌生,就連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他自己的。  弗朗索瓦·塔薩爾坐在另一邊,眼睛裡滿是血絲,聽見動靜,立刻站了起來:「先生,您醒了!」

  莫泊桑嗓子幹得厲害,喝了幾口水,才問道:「我在哪兒?」

  「聖路易醫院。約瑟芬和弗朗索瓦把你送來的,我得到消息就趕過來看你了。」萊昂納爾望著他,「你已經昏迷整整一天了。」

  「整整一天?」莫泊桑有些吃驚,隨即又笑了起來:「難怪我覺得這麼餓,看來這回總算把覺補足了!」

  弗朗索瓦·塔薩爾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從昨天到現在,他守著這張床,聽主人在昏沉中大喊大叫,看著醫生檢查以後一臉嚴肅地和約瑟芬低聲說話。

  如今莫泊桑終於醒了,他滿心歡喜;可聽見主人又拿這件事打趣,仿佛毫無所謂,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泊桑察覺了他的神情,轉而安慰萊昂納爾:「別這樣看著我,萊昂,我還沒死呢。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我睡一覺就好了。當然,睡上整整一天,確實是頭一次。」

  他試著撐起身體,胳膊卻沒有力氣,只好重新靠回枕頭上。

  他頭仍然隱隱作痛,不過比昏倒以前輕了許多,已經是他熟悉的、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問自己的僕人:「我的衣服呢?弗朗索瓦,替我拿來。我要回家,總不能讓約瑟芬一直擔心。」

  弗朗索瓦·塔薩爾破天荒地沒有聽主人的吩咐,而是求助地看向萊昂納爾,  「她知道你在這裡,也知道你需要休息。」萊昂納爾輕聲說,「我已經和她說過了,這次,你必須留下來治病!」

  莫泊桑大叫起來:「你們這是要把我關起來?」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對!」

  莫泊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原本還想抱怨幾句,嘴裡卻苦得厲害,說不出話來。

  他重新要了水,喝完以後,才覺得自己的確還沒有力氣穿上衣服走出醫院,只有等明天好些了再和這兩個擅作主張的人算帳。

  他往衣服的口袋摸去:「我知道該怎麼對付它,再給我一點水銀就好……」可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他穿的是病人服。

  「居伊,你快要死了。」萊昂納爾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

  莫泊桑望著朋友,等著他突然笑起來,畢竟萊昂納爾平日裡也會這樣嚇唬他。

  不過一般幾秒鐘過後,萊昂納爾自己就會大笑起來,然後拿他的酒量、女人,或者那些見不得人的毛病開個惡劣的玩笑。

  這次,萊昂納爾始終嚴肅地看著他:「最近梅毒的症狀是不是加重了?」

  莫泊桑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點頭。

  「除了頭痛,失眠,眼睛看不清東西,還有呢?」  「有時……我會看見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人……房間裡明明沒有人,我卻覺得有。有時候甚至是……我自己。」

  說出最後一句時,莫泊桑下意識地朝窗邊看了一眼,仿佛那裡真有一個人。

  他很少向別人透露這些事,一方面怕朋友們會擔心,另一方面他覺得誰也不能替他把那個「人」趕走。

  萊昂納爾到他的床邊坐下:「我問過醫生,按照你的病程,再照你現在這種活法,可能只剩三四年了。到時候,你會在瘋狂和痛苦裡死去。」

  莫泊桑勉強笑了笑:「三四年?醫生現在連這個都算得出來?」

  「你昨天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能一直活下去嗎?」

  莫泊桑的笑容消失了,那段失明的經歷,他記得清清楚楚。

  情人就在身邊,他能聽見她的聲音,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可無論怎樣睜大眼睛,面前都是一片漆黑。

  他當時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從此再也看不見了——那麼多想寫的故事沒寫,那麼多想去的地方沒去,那麼多想睡的女人沒睡……

  他才三十八歲,怎麼能就這樣瞎了?可等視力恢復,他又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  他甚至想過,等這陣頭痛緩下來,就離開巴黎,開著「漂亮朋友號」去義大利的海邊住上一陣,身體總能慢慢好起來。

  「你忘記福樓拜先生怎麼囑咐過你了嗎?」萊昂納爾問。

  莫泊桑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

  如果換成別人,他能找出一堆話應付過去;醫生更容易打發,走出診室以後,誰還能盯著他喝了多少酒、幾點和女人上床?

  唯獨提到福樓拜,他無言以對。

  老師已經去世多年,當年那些嫌他荒唐、催他用功的話,他卻還記得。

  那時候,他總覺得往後的日子長得很,寫作、划船、女人,哪一樣都來得及。

  如今他出了許多本書,錢也掙夠了,連電影上他都出了名,身體反倒越來越糟。

  「我答應過他,要阻止你墮入深淵。」萊昂納爾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辦法。」

  莫泊桑猛地抬起頭:「萊昂,你找到治療梅毒的辦法了?」剛才那點故作輕鬆的神態,全都不見了。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你別忘了,我在霍亂那次,是和誰合作的。」

  莫泊桑立刻想起了萊昂納爾與巴斯德之間的密切關係,那位教授可是連狂犬病那種不治之症都能治療!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弗朗索瓦·塔薩爾趕緊扶住他的肩,替他把枕頭墊高了些。

  這位忠僕也眼巴巴望著萊昂納爾,生怕自己漏聽一個字。

  萊昂納爾盯著莫泊桑的眼睛:「但是這種辦法非常危險,之前從未有人試過。甚至,治療本身就可能讓你喪命。」

  莫泊桑已經到了嘴邊的追問,頓時停住了。

  萊昂納爾接著說道:「但只要奏效,你可以安安靜靜地生活上幾年,不用整天在頭痛、失眠、失明和幻覺里掙扎了。」

  莫泊桑緩緩靠回枕頭,陷入沉思。

  他剛剛聽見有辦法時,以為明天就能離開這裡;誰知緊接著,朋友就告訴他,治病也可能把他治死。

  「要是我不治呢?」

  「我理解。你可能還能保持兩年左右的理智。再往後,病情繼續惡化,你會徹底瘋掉,就像埃爾韋一樣。」

  聽見弟弟的名字,莫泊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埃爾韋·德·莫泊桑,如今就關在里昂的瘋人院裡,原因同樣是梅毒。

  他親眼看過弟弟發瘋以後的樣子,所以每次聽到他的消息,莫泊桑都心煩意亂。

  可他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或者聽見房間裡仿佛還有另一個人在呼吸的時候,就會想到可憐的埃爾韋。  如今萊昂納爾當著他的面說出這個名字,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害怕的事,已經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因為埃爾韋患上梅毒的時間,和他幾乎是一樣的!

  他望向床邊的弗朗索瓦·塔薩爾,再過兩年,也許就是這個人替他找衣服、餵飯,攔著他往街上跑。

  他甚至能想像自己沖這個最忠實的僕人發怒、罵他偷東西的樣子,到時自己甚至會把前來看望的朋友趕出去。

  等以後,別人談起居伊·德·莫泊桑,除了那些小說和劇本,估計都得惋惜地說上一句:可惜,他已經是個瘋子了!

  莫泊桑閉上眼睛,過了許久,又重新睜開。

  窗外透進來冬天的晨光,雖然一隻眼睛已經近乎失明,但現在他至少還看得見萊昂納爾,也認得出弗朗索瓦。

  他甚至還突然想到了一個很惡劣的笑話,可嘲弄一下自己得的這場該死的病!

  他不想失去這些!

  剛才聽萊昂納爾說治療成功的話,自己可以安靜地生活上幾年,現在他竟然想不出世上還有比這更誘人的事!

  為此,他願意拿剩下的時間賭一回!

  莫泊桑終於開口了:「萊昂,我願意試一試。」  (二更結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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