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丁度·巴拉斯的大冒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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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度·巴拉斯沿著地下室的樓梯上到一樓,穿過廚房,來到了客廳,白天擠滿參觀者的房子,此時空蕩蕩的。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牆壁,先看見雷諾瓦的《小佩蒂》,隨後是莫奈的睡蓮、高更的塔希提風景,還有梵谷的向日葵。
隨便拿走一幅,別說買攝影機,就算是拍一部像《賓虛》這樣的電影的錢都有了!
可這些畫都封在堅固的防彈玻璃後面,他只看幾眼,就把手電筒轉向別的方向,今天他來找的東西,藏得比這些畫深多了。
二樓書房的門沒有鎖,門邊立著一塊寫有「禁止入內」字樣的牌子。
平日遊客只能在外面看看,想要進去查閱原始資料,必須得到索雷爾家族的許可,就連學者也只能在規定的時間裡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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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度·巴拉斯跨過攔在門口的繩索,走了進去。
書房裡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窗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桌上的打字機、稿紙,都和他看過的照片一樣。
牆上那幅雷諾瓦畫的全家福也還在,年輕的索雷爾與妻子、孩子一起,神情溫和,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個會偷偷拍攝艷片的人。
不過,他見過的那些片段,實在拍得太好了!說不是索雷爾的手筆,誰信?
丁度·巴拉斯在靠近書桌的柜子里找到了成疊的書稿與信件,封套上標著作品名稱,有些則只有年份。 他先找與電影有關的內容,翻到第三份,眼睛就瞪大了——《銀翼殺手》的劇本!
據說,這是索雷爾生前最想拍攝的一部電影,但在創作劇本的過程中,德國人來了。
他匆匆離開了別墅,隱入巴黎的陰影中,成為諸多抵抗力量的精神領袖,為他們提供種種不可思議的幫助。
丁度·巴拉斯原以為劇本早已寫好了,只是沒拍成,如今翻開才發現,連後半部劇本都沒有寫完。
前面的場景寫得很細,還夾著幾張分鏡草圖。
雖然索雷爾先生的繪畫技巧一貫的拙劣不堪,但還是可以看出高樓之間穿行的車輛、掛滿招牌的街道、擁擠的人群等畫面。
但到了後面,就只剩零散的情節概述和對白片段,大部分地方都空著。
他忍不住想像,光是把這樣的城市拍出來,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可能只有索雷爾先生才有這種財力吧!
再往下,是《加勒比海盜》早期的人物造型稿,人物旁邊寫滿了修改意見;還有一些給演員的信,討論某場戲應該怎麼演,哪些地方需要重拍。
他恨不得把這些全都讀完,可樓下隨時會有人進來,只能放回原處,繼續找《頹廢的都市》。
然而,電影劇本里沒有,信件里也沒有,連「一個老實的巴黎人」這個署名都沒出現過。
丁度·巴拉斯終於把目光轉向了書桌。 ————————
抽屜里有一些日常文件,包括索雷爾早期的稿費結算單、舊合同,還有一些寫到一半就擱下的書稿。
他翻得越來越快,連看見熟悉的作品名稱,也只是查看一下其中有沒有夾著什麼紙頁。
最下面那格抽屜裝著幾個舊信封,其中一個裡面裝著一張白紙,上面有一個帶有宗教色彩的鑰匙蠟印,看起來很尋常;
另一個裡面,則夾著一張美國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發給索雷爾的電報,內容是保護他在美國利益的聲明,同樣沒什麼奇怪的。
丁度·巴拉斯的手往裡掏了掏,碰到了底板,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這格抽屜,從外面看明明比上面幾格更高,裡面怎麼反而淺了些?
他蹲下來,把手電筒湊近,沿著底板邊緣照過去,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他不甘心,又想伸手試一試,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響動,緊接著竟有人說起話來!
丁度·巴拉斯被嚇得趕緊關掉手電筒,躲到書桌後面,連抽屜也顧不上推回去。
說話聲還在繼續,卻始終沒有上樓的腳步聲傳來。
他一直蹲得腿有些發麻,漸漸聽出那聲音並不像警衛在交談,因為裡面竟然還夾著音樂。
難道是有人在聽廣播?他等了一陣,終於站起來,先把抽屜先推回去,悄悄走到樓梯口。 下面有間屋子亮著光,光線忽明忽暗,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那是別墅的放映室。
丁度·巴拉斯扶著欄杆、躡手躡腳地下了樓,走到半開的門邊,先朝裡面看了一眼。
銀幕上,一艘遊船正停靠在一條大河的岸邊;畫面一轉,那個留著講究的小鬍子的法國偵探,就出現在了船上。
啊,那是《尼羅河上的慘案》!索雷爾拍攝的第二部波洛電影,也是世界上第一部「有聲電影」!
他在資料館看過不止一次,但眼前銀幕上的畫面清晰得多,就連伴隨畫面傳來的聲音,也比那份舊拷貝清晰。
放映室最前面擺著一張大沙發,一個人坐在那裡,頭髮似乎已經全白了,只露出靠背上方的一小截頭頂。
丁度·巴拉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踮著腳尖地走了進去,想從旁邊看看那人的模樣。
「坐吧,一起看。」老人沒有回頭,淡淡地開口了。
丁度·巴拉斯嚇得停了下來,原本準備好的藉口,一個也沒用上,只好答應一聲,老老實實坐到了後面。
銀幕上的波洛正在觀察同船的旅客,他卻沒心思再看,一直猜測前面坐的究竟是誰。
能在半夜進來放電影,大概是索雷爾家的長輩?可要是這樣,自己剛才在樓上翻抽屜的動靜,他是不是也聽見了?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丁度·巴拉斯,先生。」
「嗯?」老人似乎有些意外,又問了一遍:「丁度·巴拉斯?」
「是的。我從義大利來,現在在法國電影資料館工作,我想當個導演……」
他趕緊把後半句也說了,覺得這樣至少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多少算個熱愛電影的人,而不是什么小偷。
老人聽完,並沒有問他怎麼進來的,甚至沒有問他深更半夜在這裡幹什麼。
丁度·巴拉斯當然更不敢打聽對方的身份。
兩人就這樣看了一陣電影,直到老人再次開口:「你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丁度·巴拉斯眼皮一跳,想說自己只是隨便看看,但聽著前面那平靜的聲音,終於還是老實回答:「沒有,先生。」
「你很想找到它?」
「是的。我想知道《頹廢的都市》是誰拍的,還想看看剩下的部分。」說完他就後悔了,自己怎麼什麼都交代出來了!
可眼前的這個老人似乎有種魔力,讓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對方不會對自己不利,並且願意坦誠自己的一切。
老人卻笑了起來:「這棟房子過去來過不少客人,以後也會來更多的客人。有人是因為好奇,有人是因為貪婪,還有人希望這裡的主人承認,他有資格統治整個歐洲。」 丁度·巴拉斯不太明白,但老人也沒有解釋,只是繼續說道:「他們進門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很清楚想要什麼。可得到以後呢?有人會因為他想要的那點東西,把自己的一生都搭進去。」
「您是說……」
「他們以為自己在找某樣東西,但其實是在找自己的宿命。只是當他們真找到的時候,未必會承認那就是他們一開始想要的。」
丁度·巴拉斯聽得有些發愣,這時老人微微側過臉,又問道:「你說,你叫丁度·巴拉斯。那麼,你想過自己的宿命是什麼嗎?」
銀幕恰好亮了起來,那張側臉也清楚地出現在他面前。
丁度·巴拉斯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張臉,他在照片上、紀錄片裡見過無數次,剛才樓上還掛著這個人年輕時的畫像!
可這個人如果還活著,豈不是已經101歲了?他想再往前走一步,看得更清楚些。
可這時候,銀幕卻突然暗了,聲音也隨之消失,整個放映室頓時一片漆黑。
緊接著,窗外閃過了手電筒的燈光,有人在外面喊:「這邊!剛才亮的是這間!」
這回真是警衛!
————————
丁度·巴拉斯顧不上看清老人的樣貌,連忙躲到存放膠片的大柜子後面。 這個柜子與側牆之間還有些空隙,他勉強能擠進去,剛藏好,門就被推開了。
手電筒先照向銀幕,又照了照沙發,一個警衛走到前排,另一個去看放映設備,兩人的腳步聲在屋裡來迴響。
「沒人。」
「我剛才明明看見亮光了。」
「門口也沒見有人出去。」
「可是……」
「好了,不要一驚一乍的。這座房子沒鬧鬼,不要信那些謠言!」
燈光沿著地面掃過,丁度·巴拉斯把腳往回縮了縮,肩膀緊緊抵著櫃板,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這才發覺,剛才自己躲進來的時候,前面的老人竟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警衛又朝幾排座椅之間照了照,始終沒有任何發現,終於走了出去,查找另外的地方去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警衛的腳步聲遠了,大門傳來關閉的聲音,窗外的光也消失了,丁度·巴拉斯才從柜子後面鑽出來。
「先生?」他小聲叫道。 沒有任何回答。
他走到前排,發現沙發上早已經空無一人,卻多了一個片盒。
丁度·巴拉斯揭開蓋子,裡面裝著幾卷膠片;他又看了看周圍,想找到剛才那個老人,仍然一無所獲。
最後他的目光還是停在了片盒上——「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老人的話再次縈繞在耳邊。
他忽然有種直覺,這盒膠片這就是老人留給自己的!
丁度·巴拉斯蓋好片盒,將它裝進帶來的提包,快步離開放映室,沿著來路回到地下室。
推開小門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但樓上安安靜靜的,再沒有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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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黎後,丁度·巴拉斯連夜來到電影資料館,找了間放映室,把帶回來的膠片裝進了放映機。
首先出現在銀幕上的,是一隻正在啄樹洞的啄木鳥,腦袋前後晃動,隨後出現了一行字——【法蘭西啄木鳥影業】。
接著便是他找了許久的片名:《頹廢的都市》!丁度·巴拉斯興奮得差點叫出來!
他接著看下去,很快就認出了畫室里的那個女人,還有同她一起出現的畫家。 同樣的沙發,同樣的畫架,女人進門以後,走到了他十分熟悉的位置;再往後看,情節竟然與資料館裡那段殘片銜接上了!
舞會上的夫人也是她,後面的字幕終於交代了她與其他人的關係!這幾卷膠片,確實屬於同一部電影!
可隨著故事繼續,他的表情卻越來越古怪,因為那些不暴露的戲份,拍得實在太糟了!
那些演員一穿上衣服就開始擠眉弄眼;攝影師也像失了憶,不知道機位該擺在哪裡,任憑几個人在同一個畫面里來回胡鬧。
有個男人收了錢,還特意舉起來給觀眾看,隨後才藏進懷裡;另一個扮演大人物的傢伙,仰著腦袋訓話,神氣得像只公雞。
難道這些人的演技,全被衣服給裹住了?丁度·巴拉斯看完幾卷,又重新放了一遍片頭。
這次,他看清了一閃而過的導演的名字——加布里埃爾·馬瑞爾——他在早期法國電影的資料里見過這個名字。
加布里埃爾·馬瑞爾被稱為歐洲情色電影的先驅,但早在1892年因為有傷風化被判了徒刑,此後便銷聲匿跡了。
這部《頹廢的都市》竟然是他拍的?那麼,同一部電影裡那些天差地別的表演,倒也能理解了。
這個導演顯然非常清楚觀眾想看什麼,演員們也一樣,所以輪到那些嚴肅的片段,他們就開始敷衍了事。
至於這些膠片為什麼會留在索雷爾的別墅里,昨晚那個老人又是誰,他仍然想不明白。
丁度·巴拉斯重新倒好膠片,又放了一遍片頭,看著那隻啄木鳥,他忽然想起老人問自己的話。 「你想過自己的宿命是什麼嗎?」
來巴黎以後他看過那麼多大師的電影,想過拍喜劇,或者跟著伊文斯拍紀錄片,也羨慕那些時刻都想要轟動世界的年輕導演。
可讓他天天惦記,甚至半夜翻進紀念館的,偏偏是那幾分鐘香艷露骨的電影殘片!
而且,這部電影明明還有那麼多地方可以拍得更好!
他已經忍不住想,如果當時攝影機在自己手裡,那個畫室、那場舞會,還有那些穿著衣服就不會演戲的演員,應該怎樣重新走位、演繹劇情。
啄木鳥又一次出現在銀幕上,丁度·巴拉斯終於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麼了!
他要拍情色電影,把這種電影拍好,拍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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