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美好年代


  第976章 美好年代

  萊昂納爾先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年份一—公元802701年——八十多萬年以後,人類會過上怎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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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機器》的原著作者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給出的答案,足以讓這個時代最樂觀的人都做一場噩夢。

  在原本的歷史上,這個故事其實並不複雜:

  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科學家製造出時間機器,來到了這個遙遠的年份,看到這裡有美麗的花園,巨大的建築,還有一群衣著鮮艷、終日嬉戲的埃洛伊人。

  他們不用勞動,也沒有什麼煩惱,看起來簡直生活在天堂里:可這些人柔弱、愚鈍,對知識毫無興趣,連看見自己的同伴落水都懶得去救。

  隨後,旅行者發現,地下還生活著另一群人—莫洛克人。他們皮膚蒼白,畏懼陽光,守著那些仍在運轉的機器,而到了夜間,就會爬到地面上覓食。

  他們的食物,正是那些漂亮的埃洛伊人!

  旅行者由此作出了一個可怕的推測:地面上的居民,是昔日有產階級的後代;那些生活在地下的怪物,則是工人的後代。

  漫長的歲月里,兩個階級各自生活、繁衍,最終竟然變成了兩種不同的人類:過去的主人,淪為了被圈養的家畜;過去的勞動者,則把主人當成了口糧。

  旅行者繼續向更遙遠的未來前進,看見太陽變得巨大而暗紅,仿佛凝固在天邊:海岸荒涼,生命逐漸消失,連人類存在過的痕跡也找不到了。

  最後,他回到1895年的英國,向朋友們講述自己的經歷,又一次登上機器,從此再未歸來。

  威爾斯能寫出這種故事,與他的經歷有很大關係:他出身貧寒,曾在布店當過學徒,每天辛苦工作,和其他學徒一起擠在宿舍里,富人那種優雅體面的生活,對他來說遙不可及。

  後來,他又學過生物學,對達爾文的進化論有著遠比普通小說家深入的理解。

  於是,在這個故事裡,馬克思主義所批判的階級對立,與達爾文揭示的生存競爭,被結合到了一起。

  富人越來越不必勞動,窮人越來越難以離開工廠當這種差別持續幾千年、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以後,又會發生什麼?

  威爾斯於脆把當時英國社會的貧富鴻溝,往後推演到了八十多萬年!

  那些相信文明必然進步的人,總覺得後代會比自己更聰明、更高尚,可自然演化從來沒有承諾過要替人類保留這些值得驕傲的品行。

  享樂的後代失去了思考和自衛的能力,勞動者的後代適應了黑暗,也變得更加兇殘,人類辛苦創造的文明,最終竟然養出了兩群連完全忘記了祖先的物種。

  萊昂納爾很喜歡這個設想!

  如果今天的人們已經心安理得地認為,有些人生來就該享受陽光,有些人生來就該在礦井裡幹活,那麼他們不妨看看,這樣安排下去,自己的子孫會變成什麼!

  不過,原著的主人公主要是個觀察者,關於他為什麼要製造時間機器,故事著墨不多。

  萊昂納爾當然看過後來那部電影,主角亞歷山大·哈特根有一個十分明確的目的回到過去,救活在劫案中喪生的未婚妻。

  這個開頭當然更容易吸引觀眾,畢竟比起證明一套關於時間旅行的深奧理論,想再見一次死去的愛人要好接受得多。

  只是在電影版里,莫洛克人成了一支徹頭徹尾的怪物軍團,還多了一種能夠控制別人思想的「超級莫洛克人」。

  這樣改當然熱鬧,愛情、冒險、怪物和大反派,全都有了:可原著里那種讓人越想越不舒服的恐怖,也被沖淡了不少。

  對於一部商業電影,既然有怪物、有怪物頭領,那就必須讓主角打敗他們,而不是像原著一樣做個冷酷的旁觀者。

  所以萊昂納爾準備借用電影的開頭,畢竟讀者和觀眾一樣,喜歡有戲劇性的開頭,但後面的故事要重新寫過。

  小說將從1890年前後的巴黎開始,主人公名叫埃蒂安·莫羅,畢業於巴黎中央工藝學院,在歐特伊有一間私人實驗室。

  年輕時,他親眼見過1871年的街壘和屠殺,因此既不相信資本家的「技術必然造福人類」,也不相信一次革命就能改變人性。

  可即使懷著這麼多疑慮,他仍然願意工作、生活,還準備與未婚妻克萊爾結婚,直到一場街頭劫案毀掉了這一切————

  萊昂納爾整理好這些想法,寫下小說的開頭:

  【克萊爾死後,我仍然每天到實驗室去。

  助手把算錯的數字拿來請我修正時,我會重新進行計算:工廠派人來取畫好的圖紙,我也能指導他們安裝機器。

  他們因此覺得,我已經漸漸恢復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始終記著那個傍晚。

  她約我去看一處帶著一片漂亮花園的房子,離我的實驗室很近,價錢也正好在我們負擔得起的範圍內。

  但我沒有及時赴約,因為一項試驗還差最後一步。

  後來,警察把她的手袋交還給我,裡面有一張折好的紙,上面寫著她準備給新家添置的家具。

  我重新計算了無數遍那天的時間,發現我只要早走一會兒,我就能和她一起經過那條街,避免那場悲劇。

  可就算我能提前算好製造一台最精密的機器需要的所有數字,也不能提前算好一個人的命運。】

  接下來,主角「埃蒂安·莫羅」將自己關在實驗室里,耗盡積蓄,製造出了一台能穿梭時間的機器,然後回到那個讓他悔恨不已的傍晚。

  萊昂納爾接著寫下他兩次返回過去的經歷:

  【第一次,我還是沒能及時趕到!

  等我跑出實驗室,穿過街道,那裡已經圍滿了人:我推開他們,看見警察正在向一個女人詢問事發經過。

  她就是後來出庭作證的那個人,連回答的內容都與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第二次,我提前了許多找到克萊爾,拉著她走上另一條路,以為這樣就能躲過那場死亡她一開始吃驚,還笑著問我為什麼連帽子都忘了戴,我緊緊抓住她的手,直到走過了那條街,正要告訴她「我們現在安全了。」

  這時候,一輛運煤的馬車就在這時候從街角沖了出來————

  等車夫終于勒住馬,我已經跪在了車輪旁,她望著我,像是還想問我剛才想說卻還沒有說的話是什麼。】

  時間機器能把他送回過去,他也提前避開了已知的危險,卻仍然無法預測下一個街角,他們會遭遇什麼。

  埃蒂安·莫羅終於開始考慮一個更宏大的問題一個人命運既然如此難以改變,那麼人類是否能憑藉知識,避開自己的災難?

  【我在實驗室里坐了許久,桌上擺著的報紙,上面的文章都在談論工廠剛剛安裝的新機器,以及將來人人都能過上的好日子。

  這些話,我年輕時也聽過,那時人們還說,只要推倒眼前的政府,一切就會好起來。

  後來,我看見他們在街壘後倒下,又看見士兵把活著的人趕到牆邊,一個接一個地殺死。

  如今,我有了一架能夠穿梭時間的機器,仍然沒能把克萊爾帶回來。

  那麼,其他發明呢?我們依靠知識造出了那麼多東西,是否已經知道,該怎樣避免下一場災難?

  我把控制杆推向了相反的方向一如果我的同時代人沒有答案,我就去問我們的子孫。

  我想看看,在那些關於美好未來的許諾,已經有了足夠的時間去實現它們以後,人類究竟過上了怎樣的生活。】

  至此,埃蒂安·莫羅終於踏上了前往未來的旅程,萊昂納爾也給他準備了一個足夠美麗的新世界。

  第一次見到埃洛伊人,這個失去愛人的工程師,會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人人相親相愛、永無殺戮的世外桃源。

  但隨後,他會發現,那些漂亮的未來人,竟然連黑夜都不敢面對————

  接下來的日子,萊昂納爾又把前面的幾章改了幾遍,逐漸寫到了工程師啟程的地方,才將稿子寄給了《現代生活》。

  萊昂納爾埋頭寫作的時候,英國也送來了「開膛手傑克」案件的最後消息:

  蒙塔古·德魯伊特,已經在1889年1月25日被執行了絞刑!

  從聖誕節前獲判死刑,到被送上絞架,他仍然沒有放棄掙扎,一直在上訴,但這些努力很快就全部落空了。

  他的家屬沒能拿出足以推翻這個判決的新材料,弗洛伊德的診斷也得到了法庭的支持,最終內政大臣否決了暫緩行刑的申請。

  到了那一天,紐蓋特監獄裡的劊子手,終於替這場轟動歐洲的審判執行了最後一道程序。

  不過,德魯伊特的身體,並沒有隨著他的死亡而得到安寧,而是被送到了醫學院。

  經過解剖,他的大腦被泡在了福馬林當中,製成了標本,供醫生們研究連環殺人犯究竟與普通人有什麼不同。

  這個曾經把別人的內臟泡在防腐液中的男人,最終自己的器官也成了藏品。

  二月的巴黎,天氣漸暖,街面上也熱鬧了起來,商店迫不及待地換上了春季的貨品。

  櫥窗里擺著顏色鮮亮的衣裙,百貨商場的廣告也一幅比一幅更熱烈,動畫廣告播放機里展示的商品更是琳琅滿目。

  更何況,今年的巴黎還將迎來世界博覽會!

  旅館在修整客房,餐館在招募侍者,就連平日最愛抱怨生意難做的商人,這時候也忙著增加訂貨,生怕錯過即將到來的客流。

  頭上的鐵塔一天比一天高,身邊不斷有電車從街頭駛過,工廠的訂單越壘越高,劇院裡不時就有新電影上映——————

  巴黎人每天只要睜開眼,就能看到各種新的發明、聽到各種新的投資,還有某個走運的人又賺到了一大筆錢。

  過去他們只在小說里讀到那些令人驚奇的事物,如今其中不少在生活中已經隨處可見,連上班和買菜都在用。

  報紙上也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形容這個時代的說法「美好年代」!巴黎人也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新詞!

  還有什麼比它形容得更貼切呢?

  他們生活在世界上最繁華、最時髦、也最富於創造力的城市裡,世界各國的人,很快就會帶著羨慕與驚嘆,來到這裡參觀!

  而就在這時候,新一期《現代生活》雜誌,又給讀者們帶來了一個意外的驚喜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小說,開始連載了!名字叫《時間機器》!

  距離他上一次在雜誌上連載小說,已經過去多久了?不少老讀者竟然一時想不起來。

  只記得最近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一會兒是電影,一會兒是英國的兇殺案,一會兒又是什麼新發明。

  如今,這個不肯安分的作家,終於又坐回了書桌前!消息傳開,報攤和書店門口很快排起了長隊。

  書商忙著向發行商追加訂貨,排隊的讀者則迫不及待地問,索雷爾先生這次寫的是什麼。

  答案比他們想像中還要誘人一個巴黎工程師,發明了能夠穿越時間的機器,準備前往未來!

  去未來!誰不想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

  尤其是在世界博覽會即將開幕的這一年,索雷爾選擇這個時候寫這樣的小說,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有讀者已經開始猜測,未來的房子能有多高,電車能跑多快,人們是不是可以坐著飛行器去上班;至於繁重的勞動,大概早就交給機器了,每個人都能騰出時間,去讀書、旅行、聽音樂。

  連小說開頭那場不幸,在他們看來,也正好說明主人公為什麼要離開過去,去尋找一個更好的世界。

  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不僅是全法國最有想像力的作家,而且,他本人已經親手讓這麼多奇蹟變成了現實!

  那麼,由他描繪的未來,又該美好到什麼地步呢?

  (二更結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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