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戩 (十三)


  荀況的問話對於鞠子洲,並不算尖銳。思兔閱讀М

  甚至他的發言本身,透露出來的,對於儒家的悖逆,比鞠子洲本人要激進得多。

  他幾乎是指著孔丘的鼻子在罵了。

  然而,沒有任何人覺得荀況罵的不對,罵的不好。

  荀況自身的身份、地位、能力擺在那裡,有什麼人比他更有資格評斷儒家呢?

  鞠子洲聽到荀況的話,也忍不住有些吃驚。

  因為荀況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如此,他的話,便是給儒家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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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片刻,鞠子洲緩緩開口:「荀夫子如此說,難道不就是承認了,孔夫子所選擇的是錯誤的嗎?」

  「老夫的確有這個意思!」荀況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那麼,先前的問題,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鞠子洲問道:「你自己都否定了儒家,認為它是錯誤的,是沒有實際使用意義的,那麼還有什麼談論的必要呢?」

  此大爭之世,沒有使用意義的學派就會消亡,這是不消說的。

  鞠子洲很好奇。

  荀況自己都在否定儒家學識的能力,那麼這一脈沒有足夠的能耐教給人的學派,就會被人們拋棄掉。

  荀況自己在稷下學宮多年,理當知道這一點。

  那麼,他為什麼要這樣承認呢?

  「我只否定了儒家之中,孔夫子過去的選擇!」荀況神色淡然。

  「願聞其詳。」鞠子洲一拜。

  「世道在變動。」荀況回禮:「過去,天下數百家國,夫子周遊列國,所行道路,遠途不過六七百里,所見之君,治人不過一二十萬。」

  「軍隊征戰,不過數百人之戰,而夫子帶群賢,猶被亂兵困縛,險些餓死。」

  「世人所謂三百群賢,三十六人猛士,不過面上貼金,口中溢美,不知所謂。」

  「夫子當時所見,還只是天下亂象初顯,諸侯雖有戰爭,然而百十年間,戰死者不如今日一年之間多;十國之眾,不如今日一國多;百君享樂,不如今日一君多。」

  「當時所謂『禮崩樂壞』,雖然者,大勢明顯,然則應以周禮,教以道德,還勉強算是可以應付。」

  「在當時,大家沒有求變化的經驗,也根本想像不到周禮之外的事物。」

  「並且,周禮在當時是有著深厚的根基的。」

  「儘管已經逐漸失效,卻也是當時人們的共識。」

  「在那個時候,孔夫子提出要恢復周禮,應對亂象,達到天下大治,讓他自己也從一介貧士,轉為上卿,是合情合理的。」

  「在那個時候,提出要恢復周禮,算是順應大勢。」

  「因為當時,真的是有那種可能性的。」

  「然而最終沒有恢復。」

  「沒有恢復者,變化麼!」

  「變化產生在孔夫子甚至都看不到的地方。」

  「君主心思變了,家國徵稅多了,有能之士多了……道德毀壞,周禮因為沒什麼用處,於是也就退出了人們的共識。」

  「它不再具有恢復的可能性了!」

  「或者,更具體一些說,過去的『禮』和過去的『道德』,不再具有規範世道、恢復安定,實現天下大治的能耐了!」

  「周禮是應對少數人的禮,應對不了人多的局面。」

  「孔夫子在人還並不那麼多的時候提出恢復周禮,是順應大勢。」

  「那麼如今,在周禮這種東西與大勢悖逆的時候,再去恢復它,就是悖逆大勢。」

  「相反的,從中汲取可以適用於人多的時候的東西,變革制度,創造出新的,屬於我們當下的『禮』,才是順應大勢。」

  「儒者過去,孔夫子雖然大致上是與大勢悖逆的,但總體來說,他只是用『術』出現了問題。」

  「實現天下大治,總的來說還是需要給人以道德,給國家以禮法。」

  「這法子總的來說是沒有錯的。」

  「那麼所需要考慮的,便是順應大勢這一條。」

  「在順應大勢的基礎上,改造過去的『術』,推陳出新,應用不變的『法』,能夠得到好的結果。」

  「這一條儒者的道,本身是沒有錯誤的。」

  荀況看著鞠子洲。

  術、法、勢三者合而為道。

  荀況很大方地承認了孔丘過去的選擇和他的學識裡面的錯誤。

  但荀況將其歸結為「術」的錯誤。

  他認為,儒家的法和勢是沒有錯的。

  「所以荀夫子認為,學習孔丘、學習儒術,其意義何在呢?」鞠子洲對荀況的思想很感興趣。

  這老頭太出人意料了。

  法、術、勢的說法,似乎有些熟悉。

  但鞠子洲對於這部分東西的淺顯印象只在於後世經常說的「術、法、道」三個遞進的等級。

  這中間……怕是有什麼問題存在。

  「治國需要有高尚道德的君主來治。」荀況看著鞠子洲的表情,隱隱覺得不妙。

  「而孔夫子,恰好是修道德的聖賢。」

  「他雖然沒有什麼能力,卻能教人以德。」

  「所以學習他的著作,一面是學習他淵博的學識,另一面則是學習他的道德。」

  「學他文質彬彬,道德高妙!」

  「至於治世之術……孔夫子連數算都不精通,他能會什麼治世之術?這種東西在哪一家哪一脈中都是沒有的!」

  「因為治世之術,是要人學了法,看懂大勢之後,結合實際情況,自己去參悟的!」

  鞠子洲點頭。

  好樸素啊,但是總歸比印象中的儒、比過去遇到的儒者強太多!

  ……

  「不得滋擾城中韓人!」

  「不得侵害城中婦人!」

  「不得損毀城中庶人財物!」

  「不得侵犯城中小兒!」

  「一應吃用、女閭資用,軍中發了韓幣,要付錢購買!」

  堂對著自己的同袍高聲喊著。

  這是他們攻下的第五座城。

  五次的攻伐,對於攻城的整個流程,大家都已經熟練。

  對於攻下之後如何防止消息走漏,也有了完備的應對措施。

  如今一道道命令下來,配套的方案出來,兵士們也都瞭然於胸,再喊幾遍,也只是盡屯長職責。

  如此喊完,堂宣布了空閒的兵士們可以自由活動,之後對著輪值到了的兵士們招呼一聲,便帶著人背起已經被整理好了的麻袋,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給小孩兒發糖,給大人發糧,這是已經定好的策略。

  如此做,秦人便可不費太大力氣拉攏儘可能多的人,以管控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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