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弄巧


  「……所以你的疑問是,儒家這麼粗糙的話術,是如何在道家、墨家、名家的手裡活下來這麼久的?」鞠子洲刻刀鑽孔,回答嬴政的問題:「這自然是因為儒家的現實根基最為深厚了,這還要想嗎?」

  「現實根基?」嬴政皺眉。

  「之前跟你說過的,都忘記了嗎?」鞠子洲有些不滿:「某一方面的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屬於這一方面的生產關係便會無法維持現有的格局,進而矛盾激化,最終形成對抗。」

  「如今的天下之勢,就是如此,當今的世道,生產力比之宗周,高了許多,所以宗周時代的分封建制的制度連勉力維持現有格局都做不到,諸國攻伐,大國吞併小國,強者凌侮弱者。」鞠子洲鑽完了孔,輕吹一口氣:「到了不得不變革的時候。」

  「於是諸國都想要變革,都想要變法。」

  

  「魏國、齊國、秦國,這些國家的法律、制度,與以往相比,都有了很大的變化,但統治者本身變化其實是跟不上時代的。」鞠子洲用指頭試了試鑽出來的孔,感覺大小正合適,於是開始在標記好的地方鑽下一個孔。

  「沒有面臨著死亡的威脅,或者找到更合適、更高效的壓榨手段,統治者是不可能自發地變革自身所屬的生產關係的。」鞠子洲抬頭看了一眼嬴政。

  「這也就是說,其實無論法律、制度如何變化,貴族的統治依據還是以前那一套。」

  「而儒家呢?」鞠子洲問道:「你厭棄儒家之前,對它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嬴政搖了搖頭:「不是太了解。」

  繁冗禮節、粗糙義理,對比起其他家學,儒家的優勢已經幾乎看不到了。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不了解之前,你可以說你討厭它,但並不能肆意評判它到底是好是壞。」鞠子洲鑽了一會兒,感覺有些冷,於是站起身來,提起架在炭盆上的陶壺,給自己和嬴政分別倒了一杯開水:「喝點水暖和暖和。」

  「哦。」嬴政雙手捧起粗礪的陶碗,一面吹著裡面的熱水,一面看著霧氣裊娜升騰。

  「師兄為何始終如此壓抑自我呢?」嬴政問道:「不覺得很累麼?」

  鞠子洲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若無其事,捧起開水,小口喝著。

  嬴政見鞠子洲不回話,於是便不再追問。

  「貴族們沒有實質性的變化,他們的『神聖性』依舊是舊有的,他們所組建的生產關係也與百年前、二百年前、五百年前差別不大。」

  「而儒家呢,這一家的學問,雖說是由一個具體的,叫做「孔丘」的小貴族創立闡發的,但是實際上孔丘本人並沒有做什麼真正的闡發。」鞠子洲笑了笑:「他只是一直歸納和總結舊時代的貴族們的日常生活和行為規範,並且將這些收費講述給別的沒有機會學習這一切的「士」們而已。」

  「他所教授給他的弟子們的,是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貴族,以及一名貴族所需要具備的一切特質。」鞠子洲看著嬴政:「因為孔丘本人所在的立場,一直是貴族,所以他對於貴族的描述,是美化為主導的。」

  「那麼阿政,你告訴我,他的這種美化,對於貴族們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嬴政點了點頭:「是絕對的好事。」

  「那麼貴族們會怎麼做,怎麼想?」

  嬴政略微思考:「那些不想對「關係」做出徹底變革的傢伙,就像我父王一樣,雖然仍舊不相信儒家,但至少不會反對和排斥儒家。」

  「天底下的貴族,都是這樣想的,也都是這樣做的!」鞠子洲嘆氣:「所以儒家在這世上,是現實基礎最雄厚的一家,儘管變法無力、改革無能,但他們才是真的最得貴族們認可的一家。」

  「所以,更進一步地說……」嬴政皺著眉:「學儒家的學問,才是當今獲得利益最快的一家?」

  鞠子洲點了點頭:「是的,學儒不需要有什麼才華和深入思考就能獲得不錯的待遇。」

  「所以儒家人最多!」嬴政頷首:「所以儒家才是諸子百家之中最有可能笑到最後的那一家!」

  人多,力量大。

  「是啊……」鞠子洲嘆了一口氣:「他們的確最有可能笑到最後……」

  因為他們距離現實,最近!

  「但儒家……」嬴政又開始苦惱了:「按這麼說的話,他們也是會壓抑生產力發展的吧?比商君還要排斥進步。」

  鞠子洲眉頭一挑:「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師兄你想啊,儒家的學問是教人做貴族,順服舊有的關係,但是生產力的發展進步會使得矛盾激化,會導致生產關係重構,這對於儒家而言根本就是不能接受的嘛!」

  「還有呢?」鞠子洲問道。

  「還有?」嬴政看著鞠子洲:「你早有所料?」

  鞠子洲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你的說法還可以更加完善。」

  他心頭狂跳。

  嬴政看著鞠子洲,大大的眼睛眯起來,眼神穿透水霧,凝在鞠子洲臉上。

  謊言!

  「師兄先前所說的,我記下了!」嬴政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

  鞠子洲到底是不敢對自己說實話的。

  嬴政說道:「混淆問題的主體、倒亂事物的因果、以道德概括一切……這些儒家慣用的話術……我記住了,沒事的話,師兄,我就先回宮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說著,嬴政看了一眼牆角的木板床和床上疊起的被子:「老是住在這裡,會生病的。」

  鞠子洲點了點頭:「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一些。」

  「好,我走了。」嬴政起身,端著一碗開水離開。

  混淆問題的主體?

  嬴政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中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灑下。

  好熟悉的手段。

  這一次見,是在蒙驁的口中。

  上一次見,是在……師兄的口中吧!

  呆立了一會兒,嬴政闊步向前。

  「混淆問題的主體,從而規避對於問題的回答,把問題引到另一件事情上去。」鞠子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徹。

  而這種規避回答……本身也是一種回答,不是嗎?

  師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