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開門見山 (五)


  「清醒一些了麼?」鞠子洲看著徐青城臉上的冷,又笑了笑:「看來我說對了,是麼,師兄。」

  雖然是在疑問,但徐青城知道,鞠子洲沒有在詢問,而是在肯定。

  他,說對了。

  「你說得對。」徐青城乾脆承認:「我的『字』,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我不認他人的所謂『大學問』的評定,也不覺得為官做吏、耀武揚威有什麼好,我不喜歡那些,也不喜歡他們所說的所謂大志向。」

  「我只想,讓我自己開心。」徐青城笑了起來:「這就夠了!」

  「所以你是一塊黃石。」鞠子洲跟著笑了笑。

  「是啊,我的確是一塊黃石,硬邦邦、沒甚價值、也不居高位,還可能絆人一腳,他們也拿我沒轍。」

  

  「不錯的想法。」鞠子洲起身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一杯:「喝水。」

  「這樣的天氣,你竟然喝熟水?」徐青城驚訝:「不會難受嗎?」

  「習慣了。」鞠子洲說道。

  「你的身上真是找不見半分『人性』!」徐青城搖搖頭,很是不解:「為何陳琅會是從你的身上得了那種令他覺得無比正確,甚至願意付出生命的義理呢?」

  「怎麼?我不像是可以掌握那種義理的人?」鞠子洲問道。

  徐青城捧著陶杯,認真思考,仔細斟酌,而後說道:「並不是說,你不像是有那種學問的人,而是說,憑你現在的這個樣子……」

  「……你是在逃避現實吧?」徐青城問道。

  鞠子洲面無表情。

  「我們所能感受到的現實,於你而言,是妨礙你『守黑』的事情,所以你……」徐青城回想了一下這些天所見到的鞠子洲的行為——鞠子洲並非是願意消極等待的人:「所以你想要改變這一切,而你所想要改變的,應該是與太子政所講述的那些東西一脈相承的,甚至比他更高的一些事物,這些事物,與你所能見到的一切現實都是相悖的!」

  「而你所要面對的困難一定是極大的,大到了讓你覺得絕望,覺得自己沒有可能做到這一切!」徐青城死死盯住鞠子洲。

  鞠子洲眼瞼下垂,面無表情。

  「哈!」徐青城深吸一口氣:「看來我也對了,至少是,對了一部分,是的吧,鞠師弟。」

  鞠子洲想了想,平靜地點點頭:「你說的,大部分都是對的。」

  徐青城聽著鞠子洲平靜的話語,感覺有些不安。

  不太對!

  一定有什麼問題!

  如果單純的是自己所猜測的這樣,那麼鞠子洲不可能如此坦然承認,更不可能如此平靜。

  他是如此的自信……

  但。

  徐青城閉上雙眼。

  鞠子洲的一切表現,都是自疑的表現。

  他不享用美人、不吃美食、不著華服、不居良宅的這些行為背後,是一個統一的理由。

  而無論這個理由是什麼,這些連碰都不碰的拒絕都代表了一件事情——鞠子洲在怕!

  怕的背後,是自我懷疑。

  因為目的與得到這些好的生活水平的現狀是有著某種衝突的,而且極有可能,是根本的相矛盾著的。

  因為相衝突,所以鞠子洲怕自己選了輕鬆的,便想要拋棄掉那種令他絕望的不可能實現。

  可,那究竟是什麼?

  徐青城覺得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至少是一部分的真相。

  但,是什麼呢?

  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想像。

  鞠子洲平靜地看著徐青城。

  徐青城閉上雙眼,正在極力思考。

  鞠子洲無聲笑了笑。

  這種對手,很麻煩,卻又很簡單。

  他懂得並且能夠爐火純青地使用辯證法,卻也只是懂得和能夠爐火純青地使用辯證法了。

  黃老家學的核心思路,是「御民」,是這個時代與上一個時代里的智者們智慧的結晶,是「樸素辯證法」的發展。

  在這個時代里,這可以說就是全世界的巔峰了。

  單論智慧,鞠子洲覺得,自己可能比不上對方。

  但,為什麼一隻飛鳥要在地上與麋鹿賽跑呢?

  「猜不透!」好久之後,徐青城張開雙眼,放棄了思考。

  不是他沒有毅力,而是根本找不著頭緒。

  他已經隱匿在暗眾觀察了十九日,積累了無數說辭,模擬過許多思路,可以說占盡了優勢。

  然而,即便有著如此的優勢,他依舊無法摸透鞠子洲的真實想法。

  更不要說,探清楚他的底細。

  「你的思維……」徐青城撓了撓頭,有些沮喪和憊懶:「比起旁人,你的思維,像是浮於天際的,毫無跟腳根基,所以完全無法捉摸。」

  「或許吧。」鞠子洲眼中閃過忌憚。

  「那麼,給我一個答案吧,我要拿去敷衍一下陳琅了。」徐青城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打了個哈欠:「困了!為了今日,我藏在暗中觀察了你十九天,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早知道就聽太子殿下的,直接逃遁了。」

  「你要走?」鞠子洲皺起眉頭:「不對,你這是要死了?」

  徐青城點了點頭:「對啊,沒有活路了嘛。」

  鞠子洲沉默了一下,任何自語:「我覺得你這樣的人死了很可惜。」

  「怎麼?你想保我?」徐青城立刻來了精神:「有把握嗎?」

  「你得罪了誰人?」鞠子洲問道。

  「太子殿下。」徐青城笑嘻嘻走了過來,攬住鞠子洲的肩膀,說道:「鞠師弟,你與太子殿下乃是一脈相承之師兄弟,當該能夠向太子殿下幫我求個情吧?」

  「阿政……」鞠子洲皺起眉頭:「你怎麼得罪他了?」

  「我試探他所學義理時候,不小心試探出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徐青城隨口說道。

  鞠子洲眉頭一跳,手不自覺伸向了小弩。

  「別吧!」徐青城笑嘻嘻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鞠子洲的手腕。

  鞠子洲掙了一下。

  徐青城的手如鐵箍鋼銬,鎖在了鞠子洲的手腕上,拿得他無法動彈。

  「別激動!」徐青城笑著:「那件事情對你們很重要麼?」

  鞠子洲看著徐青城的臉。

  他眼裡滿滿的都是探尋意味。

  原來沒有放棄啊。

  先前說猜不透,認輸的姿態,原來是在麻痹自己。

  鞠子洲放棄了掙脫。

  徐青城立刻鬆開手:「真是有點意思。」

  「無比自信,卻又時刻自疑!無比絕望,卻又看得出滿懷希望……」徐青城哈哈大笑:「這一趟來秦國,不虧了!」

  「陳琅所行的義理,在此時看,是無比正確的,只是能夠供他實現自己義理的條件還未成熟。」鞠子洲說道。

  「多謝了。」說的是實話,那麼道聲謝也是應當。

  徐青城向鞠子洲深深一揖:「告辭。」

  鞠子洲微微躬身還禮:「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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