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放白鷗


  夏無且與趙高一齊趕往東宮。

  他們二人是徒步的,路程雖然不算遠,但所需時間還是有些長。

  這段時間裡,趙高與夏無且進行了一些簡單的交流。

  面見嬴政時候,夏無且略有些緊張。

  「無且拜見太子殿下。」夏無且拘謹對坐於主座上正在看書的嬴政行禮。

  嬴政抬眼看了一眼,問道:「你是,太醫令齊倃派來的人?」

  「回太子殿下,小人正是老師齊倃的弟子。」夏無且一拜。

  「這樣。」嬴政不再說話,而是低頭看書。

  一邊趙高此時適時說道:「萬望殿下恕罪,是奴婢聽聞夏無且正要為繼承下一任太醫令的位置做準備,想到了您…於是認為…兩個要做準備的人,總會有些共感,便請了他來,想要為您解解悶。」

  說著,趙高翻身跪伏,成五體投地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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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禮數之大,著實的令夏無且有些意外。

  他吃驚看著沒有一絲顧慮,直接跪倒的趙高,彎著腰立在那裡,有些尷尬。

  「把小心思收一收。」嬴政說道:「你是朕的近侍,在外行走,一舉一動便都代表了朕的意圖。」

  「至於秦王那裡,不消去打探什麼消息。宮中都已經傳遍了,何要再去太醫令那裡作什麼確認。」嬴政擱了書簡,靜靜俯視跪伏的趙高:「了解事物的具體態勢以判斷事物的發展固然重要,但太過關注外界,而忽略自身發展和對自身的了解掌控,最終會失掉一切!」

  趙高深深埋頭,不敢說話。

  「起來吧。」嬴政說道:「既然夏無且來了,便為他安排了食宿,留他在此居住吧,正巧,朕的身邊,還缺一個醫官。」

  「謝太子殿下。」趙高立刻爬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轉頭,衝著夏無且笑了笑:「走吧,夏醫官,我為你安排一下住宿,以後啊,你也是太子殿下的人了。」

  嬴政看著趙高帶夏無且離開,閉上眼睛。

  秦王異人,重病了。

  兩個月之間,異人的身體,每況愈下,如今,更是已經發展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

  這在宮中,並不是沒有風聲的。

  因著這病情,本月的朝會,都沒有能夠如期舉行。

  宮人們瘋傳,秦王將崩。

  華陽太后和嬴政也都借著看望秦王的由頭去打探過,不過都沒能成功面見異人。

  趙高此番去太醫令處打問,雖然魯莽,卻也得到了很寶貴的消息——秦王異人,大約的確不行了。

  不然的話,太醫令那個老狐狸,是不會給出這麼明顯的暗示,還把自己的弟子派了來的。

  嬴政看了一會兒書,又翻了翻農會成立這三年的帳本。

  「時人需求,一士所需,當能抵百農啊!」嬴政看著統計出來的農會丈夫平均年支出,冷笑。

  一年下來,衣食所安,折算起來,也不過是四百多錢。

  這其中,賦稅占了約莫五分之二。

  如果算上徭役的話……

  「可笑!」嬴政慢慢拿起筆來,勾勒天下。

  就快了。

  他就快要成為秦國的主人了。

  屆時,便是真正開始掌握屬於自己的「生產關係」的時候了!

  嬴政深深呼吸,身上纏繞的威嚴更重了。

  前來拜見的熊宸見到他的時候,看著那個低頭伏案,慢慢書寫著什麼的孩子,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

  四月初,日食。

  發生日食這一天,仿佛全天下都短暫的陷入黑暗之中。

  人們惶恐,不安,短短的幾個呼吸時間,平時一些看著就很大膽的人,便就癲狂起來,有種面臨末日,坐以待斃的瘋狂意味。

  嬴政耳邊,是宮人們敲打各種器物的嘈雜。

  他皺了皺眉,黑暗之中,天下無光。

  侍立在身邊的墨者安安撫了被嚇到了的秦喜和他嘴裡叼著的小老虎,問道:「殿下,要不要點燈?」

  「好。」嬴政點了點頭。

  然而,沒等墨者安將燈點著,光明便驅散了黑暗,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一切大明。

  人們的眼前,遮住了視線的純黑的紗被解開,所有人都有些不適。

  墨者安拿著好不容易摸到了的燈盞,問道:「還要點燈嗎?殿下。」

  嬴政眯了眯眼睛:「不必了。」

  「爹爹,抱抱。」秦喜啃咬著小老虎的尾巴,抱著委屈巴巴的小老虎,衝著嬴政喊叫。

  嬴政睨了一眼秦喜。

  這個小廢物傻兮兮的,都三歲了,嘴角還會有口水流出來,當真傻的可怕。

  嬴政一腳踢在秦喜屁股上:「離我遠點。」

  秦喜被踢了一腳,並不疼,但很不開心。

  他於是一下坐在地上,蹬著小短腿,鬧騰著說道:「不要不要,就要爹爹抱抱!就要抱抱!」

  小孩子假哭著鬧騰,嬴政撇撇嘴,看向墨者安。

  安苦笑,躬身。

  「帶下去,把屁股打爛,把他那隻老虎剝了皮調羹來吃。」

  「不要!」秦喜一下子爬了起來,半拖半拽地抱著自己的小老虎跑路。

  跑到殿門口,還特地停下腳步,回頭對著嬴政做了個鬼臉:「略略略,抓不到!」

  嬴政忍俊不禁:「還不去看著?」

  「謝殿下。」墨者安鬆了一口氣。

  「安!」嬴政在安離開的時候叫了一聲:「你覺得,自己是更喜歡做實事呢?還是更加喜歡小孩子?」

  安沉默了一下,轉回身來,面對著嬴政,認認真真地回答道:「殿下,安,不過是一介墨者,出身卑賤,志向卑鄙,行跡卑劣,著實的,沒有太大的心,可以容得下許多的事物,也不想,再踏入紛爭之中了。」

  「所以你選好了?」嬴政靜靜地觀察他:「王上如今大限將至,朕很快便可登臨大位,以你的武功和學識,只要肯為朕做事,日後呂不韋昔日左庶長的位置,你是很輕鬆便可以達到。」

  「你真的,願意放下這些東西,去與無知無識,蠢鈍如秦喜、秦樂的那些小兒為伍?」

  墨者安聽著嬴政的話,沒有敢抬頭。

  他有些怕。

  左庶長的位置,所能夠代表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安怕自己承受不住那個誘惑。

  權勢、財富、名聲、美人、美酒、美食……

  他心下忐忑。

  如果抬頭看過去,發現太子政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是真誠,我該怎麼辦?

  安低著頭,咬著牙,良久,他俯首一拜:「啟稟太子殿下,臣,願此生與小兒輩為伍,雖不能以學識武功幫助殿下,但願以此生,為太子殿下蓄養戰損兵士之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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