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藤蔓


  秦國最近這兩年發生了許多事情,有些事情,是大家司空見慣的,比如打仗,比如戰敗,比如換秦王。

  但還有些事情,是大家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見到的。

  比如秦王政的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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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不向外擴張的系統里,系統內的一切權力、資源都是有限的,在這有限的權力、資源中間,想要獲取更多,就必須攫取別人手中的權力和資源。

  目下的秦國,便是如此的一個沒法繼續向外擴張的系統。

  既然無法擴張,那麼大家向外獲取巨大利益的路便被堵死。

  剩下的,便是向內尋求利益、尋求權力。

  也就是,互相傾軋,爭權奪利。

  秦國的權貴們並不能很直觀地說出這樣的道理,但他們對於這一切,心中有數。

  所以面對秦王政,他們本應該是鐵板一塊,先把這位年幼的秦王從這場權力的遊戲裡排除出去,然後再互相廝殺。

  這是默契。

  可,意外就以外在,秦王政這位本應該在預選賽便被大家淘汰的傢伙,讓出了自己的利益。

  讓利,是為了借力,取利。

  於是大家清晰地見到,秦王政不出手如泥塑木胎,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將本應如日中天的呂不韋選手淘汰。

  沒有什麼絕世的妙計,也沒有什麼世所罕見的心機。

  就是簡單的,放出消息,讓大家信他。

  大家信了他,然後便被他所要拋出的魚餌動心。

  這是個簡單的過程,簡單到幾乎不可能有任何意外的情況發生。

  於是呂不韋毫無懸念地被淘汰出局。

  華陽太后自己在復盤整件事情的時候,心底是無比驚訝和震撼的。

  因為這個過程太簡單了。

  如此簡單地就將呂不韋這樣絕頂的人傑逼殺,這種手腕,才是最不簡單的。

  因著這種不簡單,於是華陽太后改變了策略。

  「庫中還餘下多少錢糧?多少鹽巴?」華陽太后手中把玩著一隻金簪。

  熊啟聽到這個問題,吃了一驚:「太后是……」

  「籌備籌備吧。」華陽太后眸子裡映出金簪倒影:「朕打算改變主意了,朕要全力支持政兒。」

  熊宸低下了頭:「我感覺,有這個必要,但是還是需要觀望觀望……」

  嬴政手裡可以用的牌已經不多了。

  把土地承諾出去,便意味著,他開始孤注一擲了。

  而在地制的改革落實之前,嬴政,便會是這秦國真正意義上,至高無上的王者。

  但此時他越是至高無上,不可悖逆,也就意味著地制改革落實之後,他手中可以用的籌碼會越少,屆時,他便會越發虛弱!

  而這個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最多就是在今年秋收了。

  熊宸看得明白,所以他覺得,有必要觀望一下,等到秋收之後,看看嬴政手中的籌碼,也看一看他的手腕,確定一下應該以何等的姿態面對他。

  熊啟搖了搖頭:「姑母,我覺得不妥!」

  華陽太后抬眼看了熊啟一眼:「為什麼?」

  「因為秦政小兒不智,他此時看著強大,然而內里,後繼乏力,一旦出了任何一點岔子,便會死無葬身之地。他已經不值得我們下重籌了。」

  秦王何以尊?還不是因為土地?

  擁有了土地,便可以肆意的卡住別人的脖子,拿捏別人的生死!

  但嬴政,要把土地制度改變掉。

  他在刨他自己的根!

  這樣的人,後面不可能有什麼籌碼翻身的,一旦輸一次,那就滿盤皆輸,死無葬身之地!

  「朕只看到政兒他,滿身自信,馬上就要大勝!」華陽太后感慨:「朕活了這大半輩子了,從未見一個一個人距離勝利,如此之近!」

  「他贏不了!」熊當語氣堅定,成竹在胸。

  「或許吧。」華陽太后展顏:「你的意見,不只是你自己的意見吧?」

  「侄兒……」熊當愣了一下。

  「也好,既然你們不信朕的判斷,那便留作後手吧。」華陽太后將金簪插在鬢髮間:「朕要去與贏家為伍了。」

  熊宸沉默不語。

  熊啟思考了一會兒,一禮說道:「那麼姑母,侄兒便告退了。」

  「去吧。」

  熊啟起身穿上鞋履離開。

  熊宸咂咂嘴。

  華陽太后睨了他一眼:「既然想跟上,那便跟上去吧。」

  「我沒有不信你的意思。」熊宸立刻辯解。

  他對於自己姐姐還是比較敬重的。

  但,這件事情上……

  「好了。」華陽太后聲音變得柔和:「去吧,朕累了,要休息休息。」

  「我這裡能給你黃金八百斤,鹽巴六十石,梁米一千五百石。」熊宸討好地笑了笑。

  「你這樣想要兩邊都討好,會死得很快的。」華陽太后嘆息。

  「那我就先回去了。」熊宸起身,深深一揖。

  華陽太后看著他的背影,眸子裡儘是失望。

  熊宸是天然的處在華陽太后這一邊的人,但他卻說要觀望,要先保持中立,兩邊曖昧。

  這其實不就是背叛麼?

  說到底,還是只想要好處,不想承擔惡果而已。

  「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啊?」華陽太后語調哀傷。

  「太后?」熊當彎下腰。

  「去將帳冊交付給秦王政。」華陽太后冷聲吩咐道:「既然做了選擇,便不應猶豫,不應有所保留!」

  「諾。」熊當躬身。

  ……

  熊宸走出王宮的時候,看見了等在門口的熊啟的馬車。

  他上了馬車,接過侄子遞來的酒水,痛飲一口,暢快出了一口氣:「你真的確定了嗎?」

  「已經很確定了。」熊啟笑起來:「秦王政發下去錢的那些兵士,能返鄉的都已經返鄉,各地都生了動亂呢!」

  治安都出了問題……秦政,離死不遠了!

  「太后啊!」熊宸搖了搖頭:「在這個時候,偏生就要……」

  「很正常的事情。」熊啟昂首,無比自信:「太后再是聰慧果決,也不過是一婦人而已,婦人嘛,終歸只是藤蔓,需要找一株大樹攀附依靠的!」

  「以前,太后的樹是先王柱,現在先王柱故去了,她失了樹,急切地想要找一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熊宸皺了皺眉。

  「婦人……不只是藤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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