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政無二名


  秦王政的命令相當簡短,趙高忐忑著宣讀完,眼巴巴看著面前的王翦和更遠一些的陣列。

  什麼反應都沒有。

  當然,一方面是,他的聲音確實沒有大到可以令大部分人聽得到他說的話。

  另一方面則是,王翦練兵確實是不錯的。

  王翦,以及少少的那部分聽到了趙高宣講的政令的兵士,毫無反應!

  時間一點點過去,心臟一下下跳動。

  趙高額角沁出汗滴。

  天還早,日光沒有熱起來。

  王翦反應了好久,點了點頭:「臣王翦,謝陛下恩賞!」

  

  他說著,上前兩步,從還在發呆的趙高手中搶過了竹簡,隨後面對兵士的陣列,高聲呼號:「傳令,王上依舊律賞眾人爵位、田土、錢財;並著手訂立新法,賜每人私有土地一百畝,私有土地,歸於汝等之家,即便犯法奪爵,也不收回,私有土地,自行耕種,十五稅一;委託農會耕種,二十稅一!」

  片刻,將士們一個傳一個,一字一句地將王翦的話語複述過去,往下一個人的耳中傳遞。

  很快,嗡嗡的聲音在趙高耳邊響起。

  一同傳來的,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五千人,在紙面上,是一個比較小的數字。

  但著落在面前時候,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是黑壓壓的烏雲,是無法逾越的高山。

  趙高此時,就面對著這座高山。

  他身旁,王翦惡劣地笑著:「怎麼樣?怕不怕?」

  趙高很是緊張。

  他本能般地點頭,隨後臉上有些羞惱的紅。

  他生氣了。

  憤怒在胸口燃燒。

  你這不是故意看我出醜嗎?

  他怒視王翦。

  王翦哈哈大笑:「眾人聽命,暫時駐紮,等待王上為汝等分發賞格,我就先入城覲見王上了!」

  他這樣囂張笑著,翻身上馬,一踩馬鐙,夾了馬腹,奔策入城。

  趙高看著王翦離開,又猶豫一會兒,待著看了看面前這群將士的舉動。

  他們沒有就地解散,但也沒有繼續保持站立,而是很自然地分散開來,中間空出間隙,長長的隊列變得鬆散,所有人都坐下來了。

  那又是極長的隊伍和極壯觀的場景。

  他們沒有發出多少聲音,儘管是看得到相互之間有交流的,可無論如何,不像是平日裡所見到的正常人。

  面對他們,趙高覺得有些壓抑。

  好一會兒,趙高翻身上馬,逃也似的離開。

  ……

  今日,照例,是沒有大朝會的。

  但嬴政百忙之中,抽了時間,換了朝服,靜靜地坐在朝堂之上,等待著王翦。

  這段時間裡,他很罕見的有了一些空閒,不用去處理公務,不用去判斷形式,不用去思考太複雜的東西。

  只那麼靜靜的坐著,等著。

  等待是一種很被動的行為,嬴政並不喜歡。

  幸而,他不需要等待太久。

  很快,王翦小跑著來到了嬴政的眼前。

  他瘦了一些,臉色黑了,眼睛更有神。

  活像是,以前曾經吃過的,兇悍瘠瘦的老虎。

  「戰損如何?」嬴政問道。

  「損四十一人,傷二百二十三人。」

  「論盈?」嬴政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戰損數字。

  王翦咧開嘴巴:「當然論盈!」

  五千人的軍隊,整體論盈的意思是,他們殺了至少三千人丈夫!

  「盡取其地?」

  「盡奪其地!」王翦自信滿滿。

  他們之間,交流簡單,也沒有什麼禮節。

  甚至,王翦上到朝堂之上,沒有脫鞋,沒有除甲,沒有下劍。

  「那麼朕交給你的,練兵的任務,你做的如何了?」

  「這麼點時間,說是把他們練成農會原本所有的那種精兵,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過,如今這五千人,組成戰陣,我完全可以將魏無忌擒殺!」

  王翦自信滿滿。

  城外的這五千人,不如原本訓練出來的農會的一千人。

  可是即便不如,他們也是精兵,是經受過專門的訓練、擁有了一些最基礎的相互配合能力和意識,並且四肢有力、經過戰陣、敢於拼殺的精兵!

  對不起秦國數百萬人的總人口,五千人,不值一提。

  可全天下的可戰之兵,才多少?

  他們已經是精兵中的精兵,是一支足以滅國的力量了!

  「還不夠。」嬴政語氣平淡,沒有驚喜,沒有不喜:「若是有十倍之兵,寡人今日就可以叫你出征韓魏,一雪前恥。」

  王翦撓頭:「照理說,這五千人戰兵,再徵發三萬人猛士,便可以將韓國、魏國滅國啊。」

  「滅國之後呢?」嬴政問道:「一日之中,蘧滅其國,而其國中,各地貴族勢力不行絞殺,便不能盡取其利,那麼滅國有什麼意思?」

  反而會攤開一張大餅,將自己原本就不怎麼充足的人手分開,容易被人逐個擊破。

  而且,國中的問題,可還一點都沒有解決吶!

  還是要忍耐,還是要等待。

  「去領賞吧。」嬴政揮了揮手:「咸陽周邊,供養五千人之士卒還是太過吃力,今夜之後,選出三千人,明年初,寡人要將他們……分開。」

  「分開?」王翦一臉疑惑:「殿下啊,兵士分開的話,就只是平常的壯丈夫而已,唯有聚在一起,他們才是戰無不勝的精兵!」

  「可是,精兵要吃飯。」嬴政擺了擺手:「如今咸陽城周邊,聚攏了數千人之徭役,各勛貴家中,蓄養大量的奴隸……咸陽城,吃不消了!」

  王翦心念電轉,憨笑著撓頭:「是這樣嗎?」

  「去吧,回家去看一看,你兒許久未曾見你,去看一看,他是否還認得你。」

  提到兒子,王翦頓時愁眉苦臉:「唉。」

  ……

  十月,嬴政十五歲,加冠。

  在這一日裡,華陽太后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消失過。

  因為熊毓到了。

  熊毓,是華陽太后母家的侄女,也是楚國的一位公主。

  雖然,按照從華陽太后這裡數的輩分,熊毓似乎應該算是嬴政的姑姑。

  不過這個年月,大家都是喜歡親上加親的,所謂輩分,都是無所謂的。

  並且,他們年紀是差不多的。

  嬴政十五,熊毓也不過十四。

  雖是十幾歲的女孩兒,然而美人傾國之姿已能預期。

  熊毓,以後便是,秦國王后了。

  這個位置,是華陽太后付出了巨大的利益換來的。

  十五歲的加冠禮,嬴政牽著熊毓纖細的小手,站在宗正面前,微微低頭,承載那束髮的發冠。

  「按制,加冠之日,應由長輩,來為陛下取一個字的。」宗正為嬴政加冠之後,喜笑顏開。

  嬴政眼神淡漠。

  他環視參加這典儀的眾人。

  這裡面,宗親、朝臣、列侯。

  沒有一個不是身份高貴的。

  這樣的典儀,鞠子洲一個白身,顯然是沒有資格參與的。

  嬴政昂首:「既已加冠,便省去那些個繁文縟節吧,秦國不靠那東西富強的。」

  「至於取字?」

  嬴政輕笑,言辭之中揮灑自信:「政不出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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