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天下陵 (二)


  對於嬴政的輕蔑,鞠子洲並沒有感覺到很難受。

  很早之前,鞠子洲就知道,以嬴政的性格,繼續走下去,他會變得驕狂恣意。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驕縱、偏激,才好改變世界!

  以前鞠子洲是這樣想的。

  因為他走在世界的前面,他希望得到一點點改變,為以後的人鋪出一條相對好走一些的路,所以他需要一個與他一樣走在世界前面的秦王政。

  可現在,鞠子洲心中升騰起一絲一縷如薄霧的悔。

  秦王政,走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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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個人智能上的快。

  很早之前,從嬴政變成了秦王政開始,從秦政接觸實事、驗證和踐行自己所信奉的義理開始,他就已經逐漸走上了一條鞠子洲根本無法掌握的道路。

  如今,鞠子洲甚至已經不能預測他的思維和想法。

  與他相比,即便是激進如鞠子洲,都是保守和怯懦的。

  「你就這麼急嗎?」鞠子洲閉上眼睛,心情頗不平靜。

  嬴政輕蔑笑著:「我不急,我很清醒,所以我做事很慢。」

  「歷史有歷史的規律、世道有世道的規律,這些師兄懂得的道理,我都懂。」

  「可是師兄,我們的理還說,循序漸進與高歌猛進是一體兩面的。」

  「它們或許矛盾,可是卻也統一。」

  「我所要的多,秦人很辛苦。」

  「但秦人有沒有因著這份辛苦而獲得比不辛苦時候更好的日子呢?」

  「他們除卻生存必須的生活資料,有沒有得到額外的東西?有沒有看到向更好的境遇之中發展的希望?」

  「他們是否願意聽從我的命令,繼續辛苦下去呢?」

  「那些為我效命,為我赴死的人們,他們願不願意聽從我的命令,而去拋頭顱灑熱血呢?」

  「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我一直認為他們是願意的。」

  「但在王翦將捷報發回之後,我看到了他們這些出於下層階級的人與王翦、甚至於,與我,都不一樣的那一面。」

  「我才知道,他們原來其實沒有那麼願意。」

  「他們是不得不願意。」

  「給誰賣命都是賣命,我給的多一些,他們對比過之後,這才有了願意。」

  「他們敬我、畏我、愛我。」

  「但是他們不可能那麼心甘情願把命給我。」

  「他們願意把命給他們自己。」

  「他們的妻、子、父、母、相同階級收到欺侮的同伴。」

  「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秦王!」

  嬴政目光幽邃:「這跟歷史的規律、世道的規律一樣,也是一種規律!」

  「我想要師兄你曾向我許諾過的,至高至強的『暴力』。」

  「所以我必須順應這份暴力的內在規律。」

  「我得,與他們同在。」

  「同行、同感、同階級。」

  「如此,我才能夠得到那份我們初學義理時候,你曾經相我許諾的,那份『暴力』。」

  「這一次戰爭最好的一點就是,我找到了個辦法。」

  「我找到了一個『理由』。」

  「而我的兵士們,則看到了那個理由所對應的現實。」

  「師兄,你覺得,我會贏,還是輸?」嬴政俯視鞠子洲。

  嬴政的言語有些顛倒,思緒有些激動。

  鞠子洲這時默然不欲。

  真厲害啊,秦政。

  沒想到竟然可以走到這一步!

  嬴政看著泥塑木偶一樣的鞠子洲,暢快飲酒。

  很快,趙高到來。

  時隔數年,趙高依然熟練且自然地以「奴婢」自稱。

  他先是為鞠子洲斟酒,又為嬴政以藏冰鎮酒。

  嬴政半閉了眼眸,指節在桌面輕叩。

  「你所想要的葬格太高,以後戰死者多了,國家財政撐不住的。」鞠子洲最後勸說。

  嬴政漠然張開雙眼,旋即闔上:「撐得住。」

  「燒死者肉身成灰,鑄造泥俑?」鞠子洲見實在難以勸說嬴政改變心意,於是妥協一步,與他商量起戰死兵士的葬格。

  「可。」嬴政點了點頭,一口將酒水飲下。

  趙高立刻斟酒。

  他恭謹得不像是個銅鐵爐里管理數千人的大人物,反而像是最卑賤的奴隸。

  「其家中遺孤,由國家統一撫養?」

  「這部分按你說的來。」

  「但是這些遺孤,一定要讓他們讀書,以後國中選拔官吏,優先錄用他們。」嬴政說道。

  鞠子洲心下微動:「若是女孩兒呢?」

  嬴政張開雙眼,略微錯愕:「什麼?」

  「若是戰死者家中遺孤是女孩兒,也按照這個來?」

  短暫的愕然與思考,嬴政放下手中的酒杯:「也照這個來。」

  「怕是少不了人罵你。」鞠子洲笑了。

  趙高開口了:「鞠先生說笑了,好似那些人膽敢開口罵王上一樣,如今被罵最多的,可就是鞠先生您自己。」

  鞠子洲嘆氣:「這樣啊。」

  是了,如今秦國上下,受人罵最多的,就是鞠子洲。

  這些貴族、世人是不敢辱罵秦王政的,他們的膽量,早已經在一輪又一輪的屠戮之中被消磨掉,對於揮舞屠刀的人,他們自然沒有膽量說一句不好。

  可是對於鞠子洲這樣一個既沒有具體官職,又沒有什麼威脅到大家身家性命的能力的人物,他們是有著十足的膽量盡情辱罵的。

  「膽子大了,敢在這裡亂說話!」嬴政有些不滿。

  趙高謙卑低頭。

  「奴婢知錯。」

  「知錯?」嬴政問道:「你錯在哪裡?」

  「奴婢錯在收了錢。」趙高俯身。

  嬴政挑眉:「收了錢有什麼錯?」

  趙高收的錢,沒有一筆是嬴政所不知道的。

  因為趙高收了錢之後,大頭全部都交到了嬴政這裡。

  他倒是很乖覺,一見到嬴政,便找了藉口認錯。

  一如既往的謹小慎微。

  或者說,膽小如鼠!

  嬴政擺手:「行了,總共就那麼點智慧,全都用在這上面,真是無聊至極。」

  「奴婢謝陛下誇獎。」趙高叩謝。

  「這座陵,師兄。」嬴政看向鞠子洲:「你覺得,應該修多大?」

  「果真要修的話,那就有多大,修多大。」鞠子洲無奈:「而且不能拘於戰死兵士,還要有別人。」

  「比如呢?」

  「墨者詢。」

  「有所作為的,匠人?」

  「農會的一些吏員。」

  「有些貢獻的小吏。」

  「農會之中的一些老農。」

  嬴政微微頷首:「原來是這樣麼?」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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