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工作守則?嚴禁!嚴禁!


  清晨的軋鋼廠,空氣中還帶著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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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長順推著自行車,后座上坐著李曉梅剛進廠門,李曉梅看著丈夫那副睡眼惺忪,仿佛隨時能靠在車把上打盹的樣子。

  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精神點,今天可是文藝科第一天掛牌,你這科長帶頭打瞌睡,像什麼樣子。"

  "掛牌?掛啥牌?後勤處那幫大爺,動作慢得跟蝸牛似的,牌子估計還在木匠那刨花呢…再說了,掛牌又不耽誤我補覺…"

  這次他停好車,兩人沒去宣傳科,而是走到宣傳科隔壁那棟略顯破舊的兩層小樓。

  這裡以前是後勤的臨時倉庫,堆滿了雜物,昨天才被後勤處緊急清理出來,掛上了文藝科的牌子。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新刷石灰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光線有些昏暗,但還算乾淨。幾張舊辦公桌拼在一起,幾把椅子散亂地放著,角落裡還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搬走的空紙箱。

  屋裡已經有人了。

  許富貴正背著手,像領導視察般踱著步,打量著這簡陋的環境,臉上帶著點老資格特有的挑剔。

  許大茂則坐在一張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菸捲,眼神滴溜溜亂轉,看到蘇長順進來,立刻把菸捲收起來,臉上堆起笑容:"蘇科長,早啊。"

  李曉梅跟在後面,看到許大茂那副樣子,微微蹙了下眉。

  除了許家父子,屋裡還有三個人。

  一個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捧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水。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看到蘇長順進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政工幹事老王同志,蘇長順心裡瞭然,廠黨委派來的定海神針兼眼睛。

  另外兩個是女同志。

  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藍布工裝,臉上帶著點書卷氣,眼神清亮,正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看到蘇長順進來,有些拘謹地站起身。

  另一個年紀稍小些,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件碎花襯衫,顯得更活潑些,手裡還拿著個曲譜夾子,好奇地打量著蘇長順。

  許富貴見蘇長順進來,停下腳步,臉上擠出笑容,帶著點老油條的圓滑。

  "蘇科長來了,正好,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他指著角落的老王,"這位是王同志,廠黨委派來的政工幹事,以後負責咱們科的思想建設和組織協調工作。王同志經驗豐富,原則性強,以後大家多向王同志學習。"

  老王同志放下搪瓷缸子,聲音平穩無波,帶著點公式化的客氣。

  "蘇科長好,各位同志好。以後在科里,主要負責思想學習,檔案管理和對外聯絡協調。業務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插手。主要向黨委匯報科里的思想動態和工作情況。"

  他言簡意賅,態度明確——我是監督員,不是業務員。

  主打一個摸魚這塊,我很專業!

  蘇長順心裡暗笑:看來這位是機關里的老油條。

  臉上卻露出熱情的笑容,主動上前兩步,伸出手:"王同志,歡迎歡迎,您經驗豐富,有您坐鎮,我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以後思想學習這塊,還得您多費心,我們保證全力配合。"

  老王同志看著蘇長順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蘇科長客氣了,互相學習。"

  許富貴又指著兩位女同志:"這兩位是工會調來的骨幹,林芳同志,咱們廠有名的筆桿子,寫劇本,編快板,那是一把好手,周梅同志,音樂才女,組織合唱團,作曲配樂,樣樣精通,以後咱們科的創作和活動組織,就靠她們了。"

  林芳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蘇科長好,許師傅過獎了,以後請多指教。"

  周梅則大方些,聲音清脆:"蘇科長好,許師傅好,以後有活兒儘管吩咐。"

  蘇長順笑著點頭,這兩位都是真正幹活的人,要供著。

  "林芳同志,周梅同志,歡迎加入,以後咱們科的文藝創作,就指望你們了,你們可是咱們科的寶貝疙瘩。"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讓兩位女同志放鬆了不少。

  李曉梅也上前和林芳,周梅打了招呼,同為女同志,氣氛更融洽了些。

  蘇長順環視一圈這簡陋的辦公室和眼前這七拼八湊的班底,心裡嘆了口氣:文藝科?這名字聽著就懸,叫文工科多好?王局長這取名水平…真不靠譜。

  他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懶散的笑容,拖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還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行了,人也齊了,地方也有了,咱們文藝科…就算正式開張了。"他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許富貴找了個位置坐下,許大茂也收斂了點坐姿。

  老王同志依舊捧著搪瓷缸子,眼神平靜。林芳和周梅有些緊張地看著蘇長順。

  李曉梅則安靜地坐在蘇長順旁邊。

  "以後具體工作怎麼分工,遇到問題怎麼解決,咱們摸著石頭過河,慢慢磨合。"蘇長順語氣隨意,仿佛在聊家常,"不過嘛…有些大方向,大原則,得先定下來,省得以後走岔了道,掉溝里都不知道。"

  他從隨身帶的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冊子。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紅星軋鋼廠文藝科工作守則》

  看到這個冊子,許富貴眼神微凝。

  許大茂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老王同志放下搪瓷缸子,推了推眼鏡,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林芳和周梅對視一眼,有些緊張。李曉梅則輕輕握了握丈夫的手。

  ————————

  蘇長順仿佛沒看到眾人的反應,他懶洋洋地翻開冊子第一頁,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念經般平緩,甚至帶著點困意的語調,開始宣讀。

  "第一條,創作方向與題材紅線,所有作品核心主角,必須是勞模,先進工人,軍人,英模、優秀黨員幹部…"

  "主題必須圍繞歌頌工人階級,宣傳建設成就,弘揚革命精神…"

  "嚴禁娛樂化,嚴禁諷刺揭露批判,嚴禁非無產階級思想展現,嚴禁脫離群眾實際…"

  他念得平淡無奇,仿佛在念一份採購清單。

  但每一條嚴禁,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林芳的心上。

  當蘇長順念到嚴禁任何形式的諷刺,揭露,批判。無論針對任何階層,任何現象,文藝作品只能歌頌光明。林芳再也忍不住了。

  "蘇科長!"林芳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她指著那本守則,臉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較真和一絲被壓抑的憤怒。

  "這…這規定是不是太…太絕對了?現在上面不是提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嗎?文藝創作應該允許有不同的聲音,反映真實的生活,工人兄弟們的生活里,難道就沒有困難?沒有矛盾?只能一味地唱讚歌?這…這不符合政策精神啊。"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許富貴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許大茂縮了縮脖子,老王同志捧著缸子的手頓了頓,眼睛從杯沿上方看向蘇長順。

  蘇長順停下了念誦。他沒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林芳同志,"蘇長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林芳的氣勢。

  "你跟我談百花齊放?談百家爭鳴?"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在桌沿上,手指輕輕敲著那本守則,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百花爭鳴那是文化部的事,是那些坐在書齋里,喝著茶,談論風花雪月的作家,藝術家們的事。"

  "我們是誰?"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林芳臉上,"我們是紅星軋鋼廠文藝科,是工人階級自己的宣傳陣地。"

  "部里成立我們這個科,是為了什麼?"他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為了讓咱們工人兄弟,看到自己揮灑汗水的價值,看到鋼鐵洪流如何鑄就山河,看到新社會的美好生活,是為了宣傳主流政策,凝聚工人階級的力量,鼓舞建設國家的士氣。"

  "不是讓你去寫那些婆婆媽媽,家長里短、或者…揭露什麼陰暗面的。"

  "想看才子佳人?想看悲歡離合?想看對社會的深刻反思?行啊!出門左轉,買張票,去話劇院,那裡有的是。"

  "但在咱們這兒。"蘇長順用力拍了拍那本守則,發出沉悶的響聲,"只能有一種聲音,就是工人階級的讚歌,就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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