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嬴政是真的會殺自己


  城南門,一品齋。

  數十盞紅紙燈籠高懸,在呼嘯的北風中搖曳。

  匈奴的馬頭琴嗚嗚咽咽,與秦箏的叮咚交織,奏出邊城獨有的粗糲年味。

  「下一首!王屯長家的二小子!」台上主持的賈謙高唱名號。

  一個半大少年紅著臉站上前,磕磕絆絆念了四句打油詩,惹得善意的鬨笑。

  齋內氣氛稍松,卻也不免顯得其間文氣稀薄。

  特別是角落裡的三四名學士。

  他倆只顧獨自圍爐飲酒,對台上眾人所做的拙劣之作,幾乎是充耳不聞。

  「這琅城什麼時候有位新城主了。有人知道嗎?」

  「不清楚。但聽聞是名將軍,還是從咸陽來的。」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將軍,咸陽?又是啥富貴門庭來撈戰功的草包一枚吧。」

  三四人小聲耳語,說到興頭時還會痛飲幾杯桌案上的酒水。

  入口如烈火,進喉似甘露。

  「你還別說,這草包雖不知道治城如何,但這酒當真不錯。應是從咸陽帶出的釀酒方子。」

  「哈!是好酒。可惜這等好酒卻與此間爛俗不堪之作,相配,這不是污了我百家學士的耳嗎?」

  「可不是嗎,要不是聽聞參加詩會者,無論作詩與否都能領取一床麻被,我身為六國後人能來!」

  最後說話,自詡是六國後人的長須破衣老者,話音剛落地。

  猛地肩頭搭上了一隻手,他心頭一驚,心想不是說的話給城中將軍聽去了。

  顫巍巍的他轉過頭,卻撞上了一張滿臉通紅,滿臉絡腮鬍的大餅臉。

  此人從下往上看,顯得異常雄壯,站起身的他幾近八尺有餘。

  他彎腰用那銅鈴般的眼珠一邊盯著老者,一邊正欲說話。

  可沒等他開口,先是一口臭氣從他嘴內湧出,噴了老者滿頭滿臉。

  老者當場好一陣噁心,連連乾嘔。見此情景,廳內眾人也被吸引,側面望來時有人認出絡腮男。

  ——廉鈞!

  雖是儒家學士,卻熟讀儒道兩家典籍,又因身材高大堪比武將,故被人戲稱「廉大材」。

  大材,亦稱作大木頭。

  所以廉鈞也被人叫做「廉木頭」。

  這名號與他性格相仿。廉鈞也就承認了。

  此刻廉鈞明顯是酒多了,滿臉通紅身形也搖搖欲墜,他噴了老者一臉臭氣後,並未放過他。

  「樂老,你身上縫補處的針線厚如蟲繭,又何故瞧不上今日一品齋發的麻被呢。」

  廉鈞擒住樂老的雙臂,一番話說得樂老就差當場挖個洞,將頭埋進去了。

  放過臉亦紅亦紅的樂老,廉鈞站起身環望一圈身邊人。

  周圍人見他這副醉態,紛紛避而遠之,好在最終廉鈞將目光投向台邊端坐的嬴良。

  此刻嬴良披著玄色大氅,靜靜的坐在那。

  期初他並沒將注意力放在台上,餘光都聚焦在角落內的華服三人。

  直到廉鈞的目光投向嬴良,台上的賈謙不得不喚醒他。

  「將軍,將軍。要不要將那人抓……」

  賈謙話到一半,就被嬴良伸手打斷了。

  嬴良本想借詩會引出偷溜進城的賊人,誰想卻先引出一位醉酒大漢。

  廉鈞!

  嬴良除建設琅城外,也讓人收集周邊有才之士,準備收納入城。

  送回的名冊中,就有這個名字。

  只見廉鈞踉蹌腳步,走上前,下一刻就手指嬴良的鼻子罵道。

  「也難怪後面那些人罵你是草包呢,你看看你弄的這是什麼詩會。」

  「什麼大海啊你全是水,什麼駿馬啊你三條腿,咳!這也能叫做詩嗎?」

  廉鈞說的急,話音落地又連連噴出幾口臭氣。

  迎著嬴良的方向,其身邊的賈謙都看不下去了,剛欲出手教訓他卻再次被嬴良攔下。

  嬴良的舉動不僅讓周圍人有些敬佩其度量,也讓角落內那華服三人第一次正眼望向他。

  「那怎樣的詩,你覺得是好詩呢。」

  嬴良淡然反問。廉鈞仰面不語,似有思忖之意。

  片刻後。

  他重新對上嬴良:

  「你是咸陽來的。應是知曉大秦有位三殿下公子良,他十歲前所做之詩可稱仙品。」

  「好比那句『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再好比『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些都是極美的詩句,雖說韻律,行文與春秋戰國不同,但其中韻味之足,意境之遠堪稱當世絕唱。」

  「但可惜了,自三殿下十歲後就再無詩句從宮內傳出,我等……」

  廉鈞說到這,眼眶內的失落幾乎要溢出來了。

  而嬴良呢。

  他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自己的事。

  初聽還有些興奮,但聽到十歲兩字時,那年的回憶登時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中。

  那年。

  嬴良十歲。

  大秦尋常百姓家,在孩子整歲時都會大擺筵席,更何況是皇室呢。

  阿房宮,嬴政為嬴良也擺了慶生宴,其間百官來賀,少不得賀禮賀詞啥的。

  又因賀詞引出了詩歌,民謠等等傳唱之句,在大殿內歌唱。

  也就在歡愉之際,嬴政提議讓他身邊的眾多孩子,比賽斗詩斗歌。

  這讓當時還不會藏拙的嬴良,察覺到這是一次機會。

  於是。

  大哥扶蘇領頭唱出《蒹葭》《晨風》等,後世詩經中代表秦風的詩歌,引得滿堂叫彩聲。

  又有當時還只能牙牙學語的胡亥,背誦出「人之初性本善」的蒙學典籍,引得眾官員會心一笑。

  之後。

  嬴良站出身,在大殿上慷慨激昂的吟誦出。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等等後世佳作。

  嬴良記得很清楚,那時整個大殿像是一下落入了水裡,寂靜的可怕。

  周圍的百官如同看到可怖之物般齊齊凝視向嬴良,特別是最後嬴良抬頭望向父親。

  ——嬴政!

  高高在上的他,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手中那柄長劍,被他緊緊握在手心。

  那次慶生的最後,是大哥扶蘇跪了三天三夜才保下了嬴良。

  雖然嬴良至今都沒弄明白,為何嬴政在聽到那些詩句時,會如此震怒。

  但有一點是十分清楚的,

  嬴政是真的會殺自己!

  收回回憶。

  嬴良望向醉醺醺的廉鈞,嘴角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如今我身處塞外,就算再當文抄公寫詩,咸陽城裡的老頭子也不能知道。

  所以這波,我是裝定了。

  「哦!你的意思是說,本將軍的詩會不如那咸陽城裡的真草包嬴良咯!」

  「那是自然。你……這詩會臭不可聞。」

  廉鈞毫不客氣的道出這句,可嬴良不怒反笑:

  「好!那請爾等聽好了,我下面這首詩是否比得過那公子良!」

  「醉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