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導師人麻了,這才是考據學的真諦?


  慕理舟看著裴星夜,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過來人的憐憫與惋惜。

  在他看來,這個被判了死刑的年輕人,剛剛抓到了名為《九轉還魂丹》的救命稻草。

  卻發現這根稻草的另一頭,系在九天之上的雲端,根本無法觸及。

  這種從希望到絕望的落差,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天才。

  楚清瑤緊張地看著裴星夜,手心裡全是汗。

  她想開口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然而,裴星夜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兩人的預料。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帘,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

  至悲,至喜?

  

  情感……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變量。

  將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虛無縹緲的情緒上,這和賭博無異。

  「導師。」

  裴星夜忽然抬起頭。

  「鮫人,有淚腺嗎?」

  「……啊?」

  慕理舟正準備說幾句「天無絕人之路」之類的場面話,卻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愣。

  什麼……淚腺?

  這小子,關注的點是不是有點歪?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

  裴星夜沒有理會他的錯愕,繼續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它們是胎生還是卵生?體溫是恆定還是隨環境變化?」

  「所謂的『鮫人泣珠』,流出的『眼淚』,是單純的液體,還是混雜著靈魂能量的結晶體?」

  「還有,它們的『悲傷』和『喜悅』,有沒有物理性的觸發條件?比如特定的聲波頻率,或者某種神經毒素?」

  一連串的問題,接二連三地扎嚮慕理舟。

  楚清瑤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和拿到鮫人淚有什麼關係。

  但慕理舟,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學院裡最博學的考據系導師,臉上的表情卻在飛速變化。

  從錯愕,到茫然,再到……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了這個一年級新生的、聽上去無比基礎的問題。

  他知道鮫人一族的古老傳說,知道它們與月光和潮汐的神秘聯繫,知道它們歌聲中蘊含的靈魂魔力。

  甚至知道三百年前某位大帝試圖強行圈養鮫人,最後整個艦隊連同那位大帝一起被歌聲引向海底深淵的秘聞。

  可他媽的,他就是不知道鮫人有沒有淚腺!

  這些知識,古籍上根本沒有記載!

  誰會閒得蛋疼去研究這個?

  在所有人看來,鮫人就是一種神秘、強大、不可揣測的靈魂生物。

  它們的眼淚,是神話的產物,是情感的結晶,你只需要知道它很珍貴、很難得,就夠了!

  「你問這些……做什麼?」慕理舟的聲音有些乾澀。

  裴星夜笑了,表情自信又瘋狂。

  「導師,你看待問題的方式,和裴一山一樣,都停留在『術』的層面。」

  「你們想的是,如何用計謀,如何用情感,去『騙』,去『誘導』,讓鮫人心甘情願地流淚。這是一條路,但主動權在別人手裡。」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而我,想走另一條路。」

  「情感是結果,不是原因。我想知道誘發這個結果的……病理機制。」

  病理機制!

  當這四個字從裴星夜口中說出時,慕理舟渾身一震,手中的酒葫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裴星夜根本沒想過去「感動」鮫人!

  他想的,是把鮫人當成一個精密的生物儀器,去解剖它,去分析它,去找到控制它「流淚」這個生理反應的開關!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離經叛道的想法!

  這已經不是御獸師的思維,而是……創世神才有的視角!將神話拉下神壇,用手術刀去解構它的本質!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慕理舟喃喃自語,但卻沒有半分貶低。

  「原來如此!這才是『萬象考據』的真諦!不是考據歷史,而是考據萬物的本源!」

  他明白了裴星夜的優勢所在。

  裴一山,乃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會陷入「如何讓鮫人悲傷」的思維定式。

  他們會去布局,去演戲,去製造慘劇。

  但裴星夜,卻在試圖從根源上繞開「情感」這個最大的障礙。

  如果他能找到一種物質,能刺激鮫人的淚腺(如果有的話),產生與「泣珠」同樣效果的生理反應……

  那他需要的,就不是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而是一劑精準的藥劑!

  「我明白了。」慕理舟重新坐回搖椅上,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小子,你的方法,我學不會。但你的路,我可以幫你鋪一段。」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如玉的藍色令牌,令牌上刻著古老的潮汐符文。

  「這是『聽潮令』,天啟學院與東海『觀潮閣』的信物。」

  觀潮閣是東海最大的情報組織,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只做生意。

  「憑此令,你可以讓他們為你查三件事,甚至請他們的閣主出手一次。」

  「東海很大,鮫人的蹤跡更是飄忽不定。但有一個地方,你一定能找到線索。」

  「哪裡?」

  「望海城,我有十幾年沒去過了。」慕理舟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五大帝國東部邊境最大的一座港口城市,也是最混亂、最繁華的地方。天堂與地獄,光明與罪惡,都在那裡交織。那裡有東海最大的拍賣行,也有……最大的魂獸黑市。」

  魂獸黑市。

  裴星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帳簿上「已派人布局」是什麼意思。

  常規手段得不到,那就走黑色的路。這很符合裴一山的風格。

  「多謝導師。」裴星夜接過聽潮令,沒有多餘的客套。

  「去吧。」慕理舟揮了揮手,「記住,裴一山肯定也在盯著東海。他的布局比你早,勢力比你大。別死了。」

  「他會的,我不會。」

  裴星夜轉身離去,留下依舊處于震撼中的楚清瑤和陷入沉思的慕理舟。

  ……

  三天後,一頭翼展超過二十米的巨型風鵬,正平穩地翱翔在萬米高空。

  這是前往東海望海城最快的交通工具之一。

  裴星夜坐在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他沒有去功勳殿兌換飛行魂獸,那太招搖。

  對他而言,混在人群中,永遠是最安全的選擇。

  風鵬的客艙頗為寬敞,乘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高聲談笑。

  「聽說了嗎?這次望海城的『黑石拍賣會』,壓軸的寶貝,據說是一頭活的、擁有王族血脈的幼年鮫人!」一個滿臉橫肉的商人,壓低了聲音,對同伴炫耀著自己的消息。

  「什麼?活的鮫人?拍賣會那幫傢伙瘋了?他們不怕鮫人一族的報復嗎?」

  「嘿,報復?誰知道是不是野生的?再說了,只要契約了,那就是自己的魂獸,鮫人一族還能打上門來不成?」

  「嘖嘖,那得多少錢啊……」

  「錢?對那些大家族來說,錢算個屁!」

  裴星夜的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販賣鮫人……看來望海城的罪惡,比慕理舟描述的還要直白。

  就在這時,客艙的後方傳來一陣騷動和壓抑的哭泣聲。

  裴星夜循聲望去。

  只見幾個身穿統一制式鎧甲的護衛,正粗暴地將一個巨大的、用黑布蒙著的鐵籠抬了進來。

  籠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掙扎,發出「嗚嗚」的咽喉。

  「都他媽看什麼看!滾開!」為首的護衛長相兇狠,腰間佩著長刀,滿臉煞氣地呵斥著周圍的乘客。

  乘客們敢怒不敢言,紛紛避讓。

  一陣風吹過,將那塊黑布掀起了一角。

  裴星夜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籠子裡的,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人形生物。

  她蜷縮在角落,渾身濕漉漉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閃爍著微光的淡藍色鱗片。

  她的手腳被刻著禁制符文的鐐銬鎖住,鐐銬深深地嵌入皮肉,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她有一頭海藻般深藍色的長髮,和一雙驚恐不安的、猶如被蒙上了厚厚塵埃的藍寶石般的眼睛。

  不是人類的孩童。

  是鮫人。

  一個被捕獲的、年幼的鮫人。

  那名護衛頭子注意到了裴星夜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了過來,用口型無聲地威脅:

  「再看,挖了你的眼!」

  裴星夜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裝作只是一個普通旅客。

  但他的腦海中,卻已經像最精密的儀器一樣,開始飛速運轉。

  護衛三人,修為在二階到三階初級不等。

  鐵籠材質為淬火黑鋼,附有禁魂符文。

  幼年鮫人生命體徵微弱,靈魂波動極不穩定……

  他想起了裴一山帳簿上的那句話。

  【於『黑石拍賣會』,高價購得『無根之水』線索。註:線索指向東海鮫人淚,已派人布局。】

  高價購得線索……

  會不會,這就是裴一山布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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