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思念
北境的風,從來不講道理。
它像野獸裹著冰碴子撲過來,刮在臉上生疼,吹得人連站穩腳跟都得使出吃奶的勁兒。營房的厚氈簾都被吹得噼啪響。
謝桑玉幾乎是撞進營房的,厚重的門帘在他身後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他連身上的皮甲都來不及卸,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屋子最裡頭,一個翻身就滾上土炕。
沒錯,是土炕。
「嘶...活過來了!」他把臉埋進帶著餘溫的炕席里,長長舒出一口氣。
「爹!快上來!」他瓮聲瓮氣地招呼著。
謝震霆剛把佩刀掛好,聞言大步走過來,也脫了靴子利落地翻身上炕,在兒子旁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靠穩。
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身下暖烘烘的土炕,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幸虧有你妹妹搗鼓出的這玩意兒!不然這個鬼冬天,咱爺倆別說打仗,骨頭渣子都得給這賊老天凍碎嘍!」
「那可不是,若不是妹妹,咱們可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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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謝震霆眼一瞪,大手毫不客氣地就朝兒子後腦勺呼了過去,「說什麼喪氣話!老子就是把腿爬斷了,用牙啃著地往前挪,也得爬回去見我女娃!」
謝桑玉吃痛,但也重重點頭。
「都得回京!妹妹也理應受我和將士們一拜!」
京城那幫貴人老爺們的心思,父子倆心知肚明。
撥下來的糧餉、冬衣、藥材,要麼是杯水車薪,要麼就乾脆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不是路途遙遠損耗巨大,就是被層層盤剝,進了某些碩鼠的私囊。
他們大概就盼著北境的寒風,能替他們悄無聲息地解決掉謝震霆。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他們沒想到,遠在西寒的閨女,竟成了北境將士們最大的福星和依仗!
謝桑寧的信,不只是家書,那是救命的錦囊。
除了這盤暖烘烘的炕,還有那些用尋常草藥熬煮就能消炎退熱的方子,不知從鬼門關拉回了多少傷兵。
更絕的是那些圖,畫著鄰國才有的能在貧瘠土地上瘋長的高產作物種子。
謝震霆派了最機靈可靠的老兵,扮作行腳商人,幾經周折,真給弄了回來。
雖然種出來的東西口感粗糙些,但能果腹,能頂餓!
硬是讓這數萬將士,在這朝廷指望不上的年月里,沒餓死、沒凍死!
「福星啊...」謝震霆望著營房簡陋的頂棚,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金陵城裡的女兒,語氣里是滿滿的自豪和化不開的柔情,「咱家寧丫頭,真是爹的福星,是咱整個大軍的福星!」
這話被營帳里的將士們聽見,就沒有不點頭的。
所有將士們提起謝家大小姐,那都是打心眼裡敬著、念著、盼著。
偷偷在營帳角落給她立個簡陋長生牌位的都有。
「將軍!等咱打回京城,您可得讓俺們遠遠地,給咱大小姐磕個頭!」
「對!磕頭!要不是大小姐的法子,俺這條命去年冬天就交代了!」
營房裡,謝桑玉聽著傳來的議論聲,嘴角也忍不住咧開。
他翻了個身,把臉貼在暖烘烘的炕面上,舒服地眯起眼。
「爹,」他聲音帶著點鼻音,「等回了京,見著妹妹,我可得好好抱抱她...」
謝震霆又是一腳踹了過去:「兄大避妹!抱個屁!」
——
千里之外的鎮國將軍,謝桑寧並獨坐窗邊。
她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那是幼時父親從邊關寄來的禮物,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寧」字
就在這時,珠簾輕響,如春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進來。
「小姐,剛得了宮裡的准信兒,還有半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壽宴了。帖子按例,定會送到咱們府上。您看這賀壽的禮,咱們備些什麼好?庫房裡有幾件前朝的古玉擺件,還有一尊赤金鑲寶的觀音,您看...」
謝桑寧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賀壽?」她唇角勾起笑,「按規製備一份便是。庫房裡不是有尊前兩年別人送的,成色一般的白玉壽星捧桃?看著還算喜慶,就它吧。找個像樣的匣子裝了。」
如春微微一愣。那尊白玉壽星,材質確實只能算中上,雕工也算不得頂頂精細,放在瑞雪樓的庫房裡,屬於壓箱底都嫌占地方的物件。
小姐竟要拿這個去賀太后千秋?
「小姐,」如春遲疑了一下,還是提醒道,「那尊白玉是不是太簡薄了些?畢竟是太后娘娘的壽辰,各府定會爭奇鬥豔,咱們若是送得太過尋常,怕會落人口實,說咱們將軍府不識禮數,輕慢了太后。」
「輕慢?」謝桑寧輕笑一聲,放下茶盞,「太后娘娘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難道會因為一份壽禮就改變嗎?」
「她不喜歡我父親手握重兵,不喜歡我這個攪得京城不寧的謝家女兒。這份不喜歡,根深蒂固,豈是一尊價值連城的觀音就能抹平的?」
她看著窗外庭院裡覆著薄雪的枯枝,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既然送什麼都是錯,送什麼她都膈應,那我又何必費心費力、耗費巨資,去討好一個註定厭惡我的人?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普通的,應景的,不逾矩也不出挑,便是最好的。」
「備禮,是規矩。但心意?太后她配嗎?」
「就用那尊白玉壽星。包得好看些,別失了將軍府的體面。至於太后喜不喜歡...與我何干?」
如春躬身應道:「是,小姐。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太后壽宴收到的壽禮,在慶國並非直接入太后的私庫,而是皇上斂財的方式,所有壽禮里,會有三分之二會被太后以愛子的名義贈送給皇上。
因此大部分官員會在這日卯足了勁,甚至是傾家蕩產的送禮。
這是對皇上表達忠心的好時候。
謝桑寧連忠心都沒有,她表達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