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上朝
謝府書房。
燭火在青銅燈台上搖曳不定,將謝集那張驚魂未定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枯瘦的手指仍死死箍著那本救命帳冊。
「謝侍郎大人,」謝桑寧的指尖在案几上輕叩幾下,「你以為,明日早朝真相大白後,皇上會如何待你?」
謝集喉結滾動,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下官…下官蒙冤得雪,皇上自當…」
「自當什麼?」謝桑寧忽然輕笑一聲,「自當向你賠罪?還是自當下罪己詔?」
「轟!」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謝集天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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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下滔天大錯!
皇上怎麼可能向臣子認錯?!
歷朝歷代,天子永遠是對的!
若證明皇上錯了,那便是那臣子的催命符!
謝桑寧冷眼旁觀謝集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灰,這才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草稿,用兩根纖長的手指推到謝集面前:「看看。」
謝集顫抖著雙手接過,草稿上赫然寫著:
【臣謝集叩請聖安。今查戶部帳目錯漏,實乃奸人作祟,蒙蔽聖聽。陛下明察秋毫,令臣得以洗刷冤屈。然臣未能及時察覺奸人陰謀,致使聖心憂慮,罪該萬死…】
「這…」謝集抬頭,眼中震驚與欽佩交織。
這奏摺字字句句都在為皇帝開脫,將過錯全推給二公主和錢庸,甚至連他自己都主動攬下失察之罪!
如此滴水不漏的手段,哪裡像是個未及雙十的閨閣女子所為?
謝桑寧端起青瓷茶盞:「明日錢庸會指認二公主脅迫他做假帳。你要做的,就是把這盆髒水,全潑在二公主身上。」
「記住,皇上沒有錯,錯的是欺君罔上的二公主,是玩忽職守的錢庸,是…」
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紅唇輕啟:「是沒能及時察覺陰謀的你。」
謝集恍然大悟,連忙拱手至額前:「下官明白!定當照辦!」
他猶豫片刻,又小心翼翼道:「只是…二公主畢竟是金枝玉葉…」
「金枝玉葉?」謝桑寧嗤笑一聲,「若只錢庸壯告二公主,皇上肯定輕拿輕放,畢竟公主也代表著皇室威嚴。」
「但若是讓公主為皇上頂這個罪,定然不會輕罰,這便是本小姐想看到的,相信謝侍郎大人不會讓本小姐失望吧?」
「此事若是完成的妥善,謝大人成為尚書也不無可能。」
謝集渾身一震!
戶部尚書!
那可是正二品的實權位置!
從前他為了明哲保身,也為了家人,一直老老實實做官,但今日這情形難得的逼出了他的鬥志!
他不想在被人隨意欺壓,不想成為別人鬥爭的獻祭品!
再加上...硯台送出,他心中已無顧慮。
他強壓住心頭狂喜,卻聽謝桑寧話鋒一轉:「不過…希望謝大人日後能堅定站對方向。」
這話如當頭棒喝!
謝集立刻明白,謝桑寧這是在要他徹底站隊!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行禮:「下官明白謝大小姐的意思!從今往後,謝集唯謝大小姐馬首是瞻!」
謝桑寧唇角微勾,起身準備離開。
謝集連忙相送,二人穿過一片狼藉的庭院。
僕從們正忙著收拾被抄家時打翻的器物,見到二人紛紛跪地行禮。
行至府門處,謝桑寧突然駐足回首,目光越過謝集肩膀,落在躲在廊柱後偷看的謝如寶身上。
小姑娘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經恢復了些許生氣。
「硯台的乾坤,」謝桑寧忽然對謝集輕聲道,聲音低得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本小姐已知曉。」
謝集一聽到這話,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謝桑寧。
她知道了?!她這麼快就知道了?!
更令他震驚的是,謝桑寧明知那硯台中藏著的是足以顛覆朝綱的燙手山芋,卻至今沒有退還的意思!
這是…這是要接下這個重擔?!
「謝大…大小姐…」
謝集聲音顫抖,幾乎要哭出來。這些年來,他日夜擔憂這方硯台會被人發現,又怕隨意處置會招來禍端。
直到看見謝桑寧在翻雲覆雨的手段和驚人的財力人力,這才冒險同意女兒送出。
如今秘密被點破,他既惶恐又釋然,複雜情緒幾乎將這位侍郎大人不知道該做怎樣的表情。
謝桑寧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確實是個大禮,遠超硯台原本的價值。」
說罷轉身登上馬車,再不多言。
謝集呆立府門前,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突然老淚縱橫。
那方硯中藏著的,正是前朝調兵遣將的虎符!
當今聖上裴琰,當年奪位時,虎符神秘消失,致使裴琰至今無法名正言順地執掌天下兵權。
這些年來,朝廷對外宣稱虎符在裴琰手中,實則一直在暗中搜尋。
而誰能想到,這關乎國本的重器,竟一直被謝集藏在書房最顯眼的那方硯台之中!
只有謝集知道!
他裴琰並非名正言順,但曾經的他一直明哲保身,不敢拿出去交給皇上,怕皇上滅口,又怕被人發現,這些年來一直膽戰心驚。
現下謝桑寧接手了這個燙手的山芋!
不知為何,謝集好想哭。
翌日。
五更鼓剛過,金鑾殿外已候滿了文武百官。
謝集站在戶部官員隊列中,緊張地發抖。
他前面的錢庸更是面如土色,官袍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喝聲,裴琰身著明黃龍袍步入大殿。
他面色陰沉,目光在謝集和錢庸身上掃過。
「事啟奏,無事退朝。」德勝高聲宣布。
謝集深吸一口氣,正要出列,卻見錢庸已搶先一步跪倒在地:「」臣錢庸有本奏!」
裴琰眯起眼睛:「講。」
錢庸額頭抵地,聲音顫抖:「臣罪該萬死!臣受二公主殿下脅迫,篡改鹽稅帳目,構陷謝侍郎貪污!此乃真帳冊,請陛下過目!」
德勝接過帳冊呈上。
裴琰翻看片刻,突然重重合上:「你們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震得殿中百官齊齊跪倒。
謝集趁機出列,雙手呈上奏摺:「臣謝集有本奏!」
裴琰冷冷道:「念。」
「臣謝集叩請聖安。」
謝集聲音洪亮:「昨日錯漏,實乃有人作祟,蒙蔽聖聽。陛下明察秋毫,令臣得以洗刷冤屈。然臣未能及時察覺奸人陰謀,致使聖心憂慮,罪該萬死...」
這奏摺字字句句都在為皇帝開脫,裴琰臉色稍霽:「謝愛卿平身。此事與你無關。」
謝集卻不起身:「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二公主不僅脅迫錢大人做假帳,更曾揚言'便是父皇知道了又如何'!此等藐視君威之言,臣不敢隱瞞!」
謝集說完這話有些發抖,因為二公主從未說過這話,但謝桑寧說,只管說出來,自是有人為他作證。
裴琰拍案而起:「放肆!」
殿中氣氛瞬間凝固。
謝集伏地不起,錢庸也連忙叩首:「陛下明鑑!二公主確實說過此話,當時在場還有趙大人可以作證!」
被點名的趙大人立馬道:「臣...臣確實聽到過...」
不僅如此,這話像是開了口子,不少官員出來狀告二公主的罪過。
他們有的是安排好的,有的是確有委屈!
二公主早已不得人心。
大家都知道,今日二公主逃不過這一劫,他們說的越多,皇上便越滿意。
「傳二公主裴明月!」
裴琰怒喝一聲:「朕倒要看看,她如何解釋!」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約莫一盞茶時間,二公主裴明月姍姍來遲。
她一襲華服,妝容精緻,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父皇喚女兒何事?」她嬌聲問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錢庸和謝集時,閃過一絲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