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朝堂對峙


  林太傅林矚,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筆直,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銳利依舊。

  他一步步走到御階之下,拐杖頓地的聲音在大殿裡格外清晰。

  「老臣林矚,參見陛下。」

  裴琰看到林矚出現,眼皮猛地一跳,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傢伙不是在家頤養天年,徹底不管事了嗎?怎麼偏偏這時候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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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強壓下怒火,努力擠出一個還算平和的表情:「林老太傅?您怎麼來了?快賜座!」他示意旁邊的太監。

  林矚卻沒動,只是微微欠身:「謝陛下。老臣這把老骨頭,站一站也無妨。只是聽聞今日朝堂之上,事關老臣的外曾孫女謝桑寧,更事關朝廷法度、功臣榮辱,老臣在家坐不住,特來聽聽。」

  他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大臣,最後落在謝桑寧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隨即又轉向裴琰,變得深邃而銳利:「陛下,方才老臣在殿外,似乎聽到陛下要褫奪嘉寧縣主封號,收回西寒封地?老臣年邁耳背,不知…是否聽岔了?」

  這話問得直接,把裴琰架在了火上烤。

  裴琰臉色更難看了,語氣有些生硬:「老太傅沒聽錯。謝桑寧雖有大功,然瞞報地方實情,欺君罔上,其罪難容!朕念其投入甚多,已是從輕發落,褫奪封號,收回封地!」

  「欺君罔上?」林矚花白的眉毛挑了挑,聲音帶著質問,「陛下!何為欺君?西寒在桑寧手中,由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放絕地,變為今日倉廩豐實、路平民安的景象,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難道不是陛下仁德治下的祥瑞?她未曾聲張,是想給陛下一個驚喜!此心雖未明言,但何來欺瞞?難道非要敲鑼打鼓,讓天下皆知,才算忠君?」

  他頓了頓,拐杖重重一頓地:「至於朝廷賑款!老臣在殿外聽得清楚!桑寧有帳冊為證,自掏腰包投入何止百萬!而那本該到西寒的十萬兩,戶部之流,你們倒是說說,錢去了何處?!」

  林矚目光猛地看向戶部左侍郎王齊!

  王齊臉色慘白,冷汗浸透了官袍,嘴唇哆嗦著:「太…太傅…下官…下官…」

  「陛下!」林矚根本不理會他們,直接轉向裴琰,語氣沉痛而悲憤,「老臣敢問陛下!一個女子,不惜散盡家財,將一片死地盤活,安置流民,興修水利,廣開學堂,讓數萬百姓安居樂業!此等功績,古之賢臣良將,又有幾人能及?」

  「陛下不賞其功,反要治其瞞報之罪?還要奪其憑功勳掙來的封號封地?此乃賞罰不明!此乃寒天下忠臣義士之心!陛下!您讓天下人如何看我大慶朝廷?如何看您這位天子?!陛下三思!」

  也只有林囑敢這麼說,官員們都被嚇得瑟瑟發抖。

  這番話,不僅點明了謝桑寧功績的實質遠超所謂的瞞報,更將矛頭直指朝廷法度、天子威信!

  把裴琰那點為了收回封地而強加的罪名,剝得乾乾淨淨,讓裴琰的心思顯得無比狹隘和卑劣!

  殿中大臣們聽得心潮澎湃,許多老臣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是啊,謝桑寧幹的事,擱哪個朝代不是要立碑頌揚的大功?皇上這做法,確實太過了!林太傅罵得好!

  裴琰被林矚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質問,懟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他當真不願意再看到謝桑寧得意!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如今處罰一個女子罷了,竟還由不得自己做主?還得看這老傢伙臉色?

  謝桑寧觀察到皇上的臉色變了,知曉是該自己出場了,若再讓曾祖父衝鋒陷陣,怕是會連累他。

  她臉上表情瞬間就變了,剛才還淡定自若,轉眼就刷地一下褪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眼圈也紅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聲音帶著顫:「陛下…原來…原來您不是因為知道西寒變好了,特意把它當賞賜賞給臣女的…而是…而是因為它夠差勁…才…才把它丟給臣女的嗎?」

  那模樣,活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受了天大的打擊和委屈。

  「嘶——」

  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傳來一聲清晰的抽氣聲。

  殿裡好些大臣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當初謝桑寧接旨時那麼高興,是真以為皇上給的賞賜是好東西!不是裝的!他們之前還以為這嘉寧縣主城府深,是在演戲呢!

  裴琰自己也是倒抽一口涼氣,感覺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

  這話,比剛才林太傅那些大道理還毒!

  林太傅頂多是指責他罰得太重,還在「處罰對不對」這個層面上爭。

  謝桑寧這輕飄飄、委屈巴巴的一句話,直接掀了他賜地的老底!

  這是在赤裸裸地質問他:你當初封地給我,是不是存心噁心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這讓他怎麼接?

  他若是承認自己不知道西寒的變化,那便是承認自己不是個明君,故意噁心有功之人!

  若是說自己知道西寒的變化,那今日這處罰便是無稽之談!

  若是知道且賞賜給了謝桑寧,如今又說對方是欺君,那就根本不合理!處罰也根本不成立!

  謝桑寧這看似天真委屈的一刀,精準狠辣,直接把他逼到了死胡同!無論他怎麼選,都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悄悄觀看局面的德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當日大小姐讓傳回她接旨後很開心的話,竟是為了今天!這一刻,德勝對大小姐的崇拜又上了一個檔次!

  裴琰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怒火交織在一起,燒得他幾乎失去理智,卻又不得不死死按住。

  他知道,今天這步棋,徹底走死了。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林矚句句在理,句句占著大義名分!謝桑寧的問題更是致命,他若再強行收回,那就真成了昏聵不明、刻薄寡恩的昏君了,會徹底失去人心!

  大殿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裴琰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最終,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靠回龍椅,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雖然還有未消的戾氣,但更多是不甘和妥協。

  裴琰的聲音帶著沙啞,他避開了問題,艱難地開口,「朕…朕方才是一時情急,思慮不周。」

  「嘉寧縣主…謝桑寧,於國有大功,於西寒有再造之恩。其心可嘉,其行可表…瞞報一事,情有可原,念其初衷為善,功過相抵…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不再追究」四個字,心都在滴血。

  這意味著,西寒這塊肥肉,他是徹底要不回來了!

  至少明面上,不能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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