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裴止上門


  西寒的天,亮得很早。

  裴止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一夜沒睡著,腦子裡跟跑馬燈似的,全是西寒的所見,還有就是自己那張吃喝玩樂十八年的人生。

  父皇從沒逼他讀過什麼聖賢書,練過什麼治國策。

  母妃呢,更是一心只求他平安喜樂,別摻和那些要命的爭鬥。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當他的紈絝,鬥雞遛狗,日子快活得能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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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覺得,這就是父皇母妃對他最大的好。

  可這趟西寒,把他那點泡泡全戳破了!

  他看到了謝桑寧一個嬌女子,把這鬼地方盤出了活氣!那些百姓看謝桑寧的眼神,亮得跟看活菩薩似的!

  震撼太大了!大得他心慌。

  他突然發現,自己這個大慶九皇子,錦衣玉食二十年,除了會花錢會玩,什麼用沒有!

  沒給一個百姓帶來過一點好處!

  他一宿沒合眼,翻來覆去,心裡發慌。

  他認為自己也得為百姓做些什麼,但具體怎麼做,他腦子裡一團漿糊。

  思來想去,好像只有一個地方能給他答案。

  於是天蒙蒙亮,他就踹醒了睡得死豬一樣的貼身侍衛阿三。

  「阿三!死起來!備禮!要…要像樣點的!顯得有誠意那種!」裴止嗓子有點啞,帶著點急切。

  阿三揉著惺忪睡眼,一臉懵:「九爺?您這是要去…?」

  「遞帖子!去謝府!拜會嘉寧縣主!」

  阿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家爺,主動拜會別人?還要有誠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麼邪乎?

  但他不敢多問,麻溜爬起來去辦。

  帖子很快就送到了謝桑寧的府邸。

  謝府這邊,謝桑寧剛練完一套拳,這是她多年來檢查的習慣,雖並不難練得多厲害,但至少能強身健體,少生些病。

  她的額角還帶著細汗,就接到了門房遞進來的燙金拜帖。

  打開一看竟然是九皇子裴止。

  她挑了挑眉,有點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這幾日游富肯定把這紈絝皇子忽悠得不輕,看來效果不錯。

  謝桑寧把帖子交給旁邊的管事,「告訴廚房,午宴多準備些,有客人來,再去請林家那幾個堂兄弟過來作陪。」

  管事連忙應聲去辦。

  裴止這邊,得了謝府回話,心裡那點七上八下才稍稍落了地。

  可隨著馬車越來越靠近謝府,那股子莫名的緊張感又蹭蹭往上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見父皇他都沒這麼怵過!

  可一想到要面對謝桑寧那雙好像能把他骨頭都看穿的眼睛,他就有點發毛,他甚至下意識地理了理已經很平整的衣襟袖口,就像要拜見老師似的。

  馬車停下,阿三先跳下去放腳踏。裴

  止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努力擺出皇子的威儀,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謝府門前很乾淨,一個穿著整潔青衣、看著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帶著兩個小廝候著。

  見他下車,管事立刻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諂媚:「小人謝安,是府邸管事,恭迎九殿下。縣主已在花廳相候,殿下請隨小人來。」

  他點點頭,儘量維持著皇子的派頭,跟著謝安往裡走。

  府邸內部出乎意料的簡潔大氣。

  沒有曲水流觴的假山園林,沒有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青石鋪路,房舍布局方正實用,透著一股子西寒特有的硬朗和幹練。

  偶爾路過的僕役,也都是腳步匆匆,神色沉穩,見到他們也只是微微躬身避讓,絕不多看一眼。

  這種氛圍,讓他感覺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座軍營。

  花廳門口,謝桑寧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見過殿下。」謝桑寧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咳…縣主不必多禮。」

  進了花廳,分賓主落座。

  茶水點心很快奉上。

  裴止端起茶杯想掩飾一下自己的侷促,卻發現謝桑寧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殿下在西寒這幾日,可還適應?」謝桑寧開口,「游富可有帶殿下好好遊玩?」

  「挺好,挺好!游管事安排得很妥當!」裴止連忙放下茶杯,「西寒變化很大,令本皇子…大開眼界!」

  「殿下是奉旨遊學,能有所得,不算白跑一趟。」

  「本皇子確實感觸良多。西寒百姓之勤勉,縣主治理之能…著實令人欽佩。」

  他頓了頓,終於憋出了點真心話,「比本皇子…強太多了。」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臊得慌。

  一個皇子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女子?換以前,打死他也說不出。

  謝桑寧似乎對他的直白有點意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兩秒,才緩緩放下。

  那眼神里的審視似乎淡了些:「殿下過謙了。您是天潢貴胄,生來富貴,享受太平是理所應當。西寒不過是我等草民掙扎求存之地,當不得欽佩二字。治理談不上,不過是逼到絕境,想方設法讓大傢伙兒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個人樣罷了。」

  她這番話說得平淡,但聽在裴止耳朵里,卻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

  正尷尬著,廳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語聲。

  林家幾位年輕子弟到了。

  幾個年輕人穿著乾淨利落的錦袍,言行爽利又自來熟,他們熱絡地跟裴止見禮,態度恭敬卻也不卑不亢,很快就把花廳里剛才那點尷尬的氣氛沖淡了。

  謝桑寧適時開口:「殿下遠來是客,林家的幾位兄弟對西寒也熟,正好陪殿下說說話。午宴已備下,都是些西寒本地的粗陋吃食,殿下不嫌棄就好。」

  裴止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再看看旁邊端起茶杯又開始神遊物外、顯然打算當甩手掌柜的謝桑寧,心裡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他巴巴跑來想請教,結果人家直接給他找了幾個玩伴?

  看來他裴止的名聲是徹底就這樣了。

  好在林家兄弟也和裴止聊得來。

  他們絕口不提什麼風花雪月,也不提高深學問,只是熱情地拉著裴止聊西寒的風土人情,聊匠造坊里那些新奇玩意兒,聊城外兵營訓練的笑話,言語間充滿了對西寒這塊地方的認同和作為謝桑寧表兄弟的自豪,對她的敬佩毫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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