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返程


  「九皇子殿下,你這杯酒,太重了。重的不是酒,是你硬扣下來的師徒名分。」

  「西寒廟小,桑寧肩膀也窄,扛不起這頂帽子。它砸下來,西寒擔不住,我謝桑寧,更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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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話像冰水,兜頭澆在裴止那顆火熱的心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謝桑寧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裴止身上:「你今日跪在這裡,憑的是一股意氣,三分酒勁。你可想過,這一跪,拜的不是師,是催命符?」

  裴止渾身一顫,端著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幾滴酒液灑在了地磚上。

  但他仍然固執地低著頭,他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厚臉皮,但經此西寒一行,他也是真的崇拜謝桑寧。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他現在是真想學,但是紈絝無事多年,根本找不到方向。

  今日謝桑寧提點了他,在他心中,謝桑寧已經是他的師傅。

  他想為百姓做點什麼,哪怕是一點。

  就算...父皇會因此不再寵愛他。

  他突然意識到,相較於父皇的寵愛,自己更想得到的竟然是百姓安居樂業。

  這一路,除了金陵這個起點和西寒這個終點,到處都是乞丐,到處都是流民,金陵就像與世隔絕,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和他從小長大的京城不一樣,但這好像才是現實情況,他父皇...好像並非他心中那般英明神武。

  「嘉寧縣主,我不會將此事說出去,不會給縣主添麻煩,今日你教了我,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師傅!」

  此話畢,裴止一口悶了酒,站起身,踉蹌著走出花廳,謝桑寧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真是…開了眼了。

  她謝桑寧在西寒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蠻橫的外族、狡詐的商人、朝廷派來暗戳戳搞事的官員…

  她都有一套應對的法子。

  可像裴止這樣,身份貴重、偏偏又混不吝帶著點傻氣的皇家紈絝…真是頭一遭。

  「這九皇子...」林喚回過神來,喃喃地開口,後半句卻卡在喉嚨里,不知是該說什麼形容詞。

  謝桑寧扯了扯嘴角,她端起茶杯,發現裡面早已空了,煩躁地又放下。

  「罷了。」她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路是他自己選的,話也是他自己撂下的。日後是龍是蟲,是抱著他那點為民做事的心思撞個頭破血流,還是被京城的明槍暗箭射成篩子,都是他的命。只希望…」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裴止消失的方向,帶著點複雜:

  「只希望他被他那好父皇徹底厭棄、從雲端跌落泥里的時候,別後悔今日這一跪就好。」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裴止未必真傻透了。

  或許只是過去二十年渾渾噩噩,被刺激得狠了,那股屬於少年人的熱血和責任被意外地點燃。

  他今日之舉,看似莽撞愚蠢,焉知不是他內心深處權衡利弊後,做出的一個破釜沉舟的選擇?

  只是這選擇的代價,他可能只看到了為民做事,卻未必真正掂量明白後面跟著的腥風血雨。

  「行了,宴也散了,人也走了。」

  謝桑寧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收拾收拾吧,我們出來也夠久了,該回金陵了。」

  起程返金陵的日子很快定下。

  臨行前,眾人聚在前廳做最後的安排。

  謝桑寧正聽著陳鋒匯報沿途護衛的布置,卻見林喚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邊。

  「桑寧妹妹,」林喚開口,「我…我不想回金陵了,我想留在西寒。」

  謝桑寧挑了挑眉,倒也不算太意外:「哦?是要留下來跟木匠老師傅學到底了?」

  她記得前幾日這小子就總是往匠造坊跑,對著那些圖紙和木頭刨花兩眼放光。

  林喚用力點頭:「嗯!師傅說我手穩,心也靜,是個好苗子!他說西寒這邊要做的木工活計多著呢,新式水車的齒輪組、手搖紡車的機擴、還有給衛隊改良弓弩的木件…我想留下來,好好學!這些東西,在金陵…在家裡學不到的!」

  他說到最後,語氣帶上了懇求,「桑寧妹妹,您就讓我留下吧,我保證好好跟著師傅學!」

  謝桑寧看著這個一向有些木訥的堂兄,此刻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的光芒。

  「手藝學到手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西寒別的沒有,實打實磨鍊本事的機會多得是。留下吧,好好學。缺什麼少什麼,找游富。」

  她轉頭看向一旁笑眯眯的游富:我這堂兄就交給你了,別讓人欺負了去,也別讓他偷懶。」

  游富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大小姐您放一百個心!林小公子在我這兒,保管養得白白胖胖,手藝蹭蹭見長!」

  林喚得了准信,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道謝。

  這邊剛安頓好林喚,林子淵突然也竄了出來:「堂姐!我也有個想法!」

  謝桑寧瞥了他一眼:「說。」

  林子淵挺起胸膛,聲音洪亮:「我想跟著陳鋒大哥學武功!我也想當大將軍!像姑父那樣,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保家衛國!」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個揮刀的姿勢,眼神里充滿了嚮往。

  謝桑寧還沒說話,旁邊的陳鋒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哦?」謝桑寧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子淵,「想當大將軍?那你可知當大將軍可不是耍威風,是要流血拼命,是要擔責任的?陳鋒的功夫可不是花架子,你吃得了那份苦?」

  林子淵被問得一滯,隨即梗著脖子,大聲道:「我能吃苦!陳鋒大哥,您收下我吧!我給您牽馬墜蹬都行!」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切。

  陳鋒看向謝桑寧,詢問她的意思。

  謝桑寧看著林子淵那副不答應我就賴著不走的架勢,輕輕頷首。

  這算是默許了。

  林子淵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謝謝堂姐!謝謝陳大哥!」

  他們兄弟倆,道路不同,但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方向。

  告別總是匆匆。

  西寒城門外,風沙依舊。

  謝桑寧被扶著進了馬車。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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