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凋零
「話是這麼說,但拖這麼久也不好啊,萬一有什麼變數……」
方巒搖搖頭,目光隨著那個單薄的身影移動,眸光深深。
黎姝也是剛吃,正好與蘇暖暖、唐糖、程問桀湊一桌。
「怎麼樣?」黎姝手下拿著勺子攪拌粥,目光則擔憂地落在蘇暖暖身上。
「沒事,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又著涼了,現在頭有點暈,回去吃點兒感冒藥就行了。」蘇暖暖不覺得黎姝是能敷衍過去的存在,藉口也加了一個。
「這樣啊。」黎姝點點頭,看起來並未懷疑,「這兩天夜裡是有些涼,還是得注意一下。」
「嗯。」
唐糖和程問桀低下頭吃飯,彼此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今天四個人的餐桌格外安靜,蘇暖暖不開口,唐糖往日的活泛勁不見了,程問桀更是沒什麼話可說,只不過還時不時注意著蘇暖暖的狀態,而黎姝,她也在觀察蘇暖暖,觀察她此刻破碎又平衡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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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吃到一半,程問桀的手機響了。
是程問規。
今天下午的時候對方就打了三十多通,只是那個時候他牽掛著蘇暖暖,沒心思搭理程問規。
後來五點多對方就沒再打了,他還以為終於消停了,沒想到——
程問桀看了眼在場唯一的外人黎姝,又給掛了。
再打開消息框一看,程問規的那個消息框全是紅點,99+。
程問桀這次是真的懵了,程問規真瘋了?
但當他看見具體內容時,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之間摩擦出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
他臉色凝重,其他三人看過去。
程問桀先是深吸一口氣,力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顯然是沒用的,他看向蘇暖暖,「阿暖,我先不吃了,公司有點兒急事要處理。」
他的反應不對勁,蘇暖暖知道,但眼下不是什麼交談的好時機,「嗯,一會兒我打包一份給你帶上去。」
程問桀愣了下,兩人目光交匯,他立刻應答,「好。」
匆匆回到511,程問桀才撥打回去。
一接通,那邊就傳來沉重壓抑的呼吸聲,緊接著就是一聲暴喝,「程問律!你怎麼不去死!」
程問桀臉色一冷,直接忽略掉狗吠,直切主題,「你發的消息是真的?他……得癌症了?」
「呵!假的!騙你的!有種你這輩子都別回程家了!」
程問規直接掛了,程問桀心有疑慮,以程問規的性子,應該是不屑於用這種方式的,他最慣用的還是脅迫。
那……他真的……可是怎麼可能,他身體一向健朗,怎麼會突然得了癌症?
想到這個可能,程問桀頓時心驚肉跳,他找到那個被拉黑的手機號,沉默地看著它。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聲響起,程問桀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背一抹,他這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門鈴又想了一聲,程問桀真的很不想動,但他想起蘇暖暖之前在餐廳說的話,還是起身去開門了。
門打開,兩人對視。
角色仿佛掉了個個,蘇暖暖的臉色好了許多,但程問桀臉色卻有些慘白。
蘇暖暖觀察著他的臉色,提起手中的食盒,「不請我進去?」
程問桀的反應有些遲鈍,往下看了一眼,才慢慢讓開身子。
蘇暖暖把餐盒放在茶几上,看著魂不守舍的程問桀,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你怎麼了?」
「啊?」程問桀茫然地看向她。
「你現在很不對勁,你公司那邊……還是家裡?」
蘇暖暖是知道程問桀家庭的基本情況的,程問桀雖然不喜歡那三個人,但他們對程問桀來說意義到底是不一樣的。
「我——」程問桀張開嘴,卻只吐出了一個人,不是他不想說,只是那話像是卡在了他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的目光逐漸泛空。
蘇暖暖已經準備告辭了,也許有些事只適合一個人消化。
她剛起身,就聽見程問桀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程問規今天下午給我打了三十多通電話。」
程問桀目光落在茶几邊沿上,沒有焦點。
蘇暖暖坐了回去,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她此刻仿佛遺忘了自己的苦痛,成為了一位虔誠的傾聽者,時刻準備承接朋友懷有的這份痛苦的重量。
「我沒管他。吃完飯的時候他又打了一通,我掛斷後,看到他給我發了很多消息。」
說到這裡,他停下了,眼珠飛快顫動著,像是看到什麼極其恐怖的怪物一樣,身子也跟著顫動起來。
「他說……我爸今天下午暈倒了,檢查結果,胃、癌、晚、期。」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蘇暖暖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流淌著憐憫和哀傷。
程問桀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抱住頭,蘇暖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痛苦與憤怒。
「我一直恨他,恨我媽,恨程問規,我不明白,他們不需要我,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我離開程家,就是想斷掉這份關係,他們不需要我,我自然也不需要他們,可是,可是——」
程問桀突然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臉上是輕盈的淚痕,他盯著空中不知名的某處,眼中燃燒著憤怒,「可他們連恨的機會都不給我!我跟他們,這輩子都只能扭曲地糾纏在一起了。」
說到後面一句,他的聲音又慢慢低落下來。
一隻溫柔的手掌貼著他的頭髮,一條消息的胳膊摟著他的頭,隨著一股力道,他輕輕靠在柔軟的腹部,腹部在輕振,他聽見,「那你要回去嗎?」
程問桀渾身一震,緊緊摟住蘇暖暖的腰,逃避一般地把臉遮起來,「我……不知道。」
他能感覺到髮絲上溫柔的撫摸,他閉上眼睛。
「沒事,還有幾天的時間,你可以……再想想。不管怎樣,別給自己留下遺憾。」
懷裡的人沒回答,感受著腰間勒得發疼的力道,蘇暖暖沒有半分責怪。
她的目光穿過窗戶,穿過遠山,落到喧鬧的城市裡。
生命的凋零總是平等的,它像一個不速之客,從不會與主人打任何招呼,強盜一般捲走所有東西,直到主人一無所有。
她手掌輕撫。
所以,在凋零前夕,更要珍惜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