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庸人
蘇暖暖微微皺眉，露出些許不適，黎姝卻沒有看她，而是繞到標本旁邊，隨手打開一個玻璃蓋子。
那隻玻璃瓶里的是一直有著黑色斑點的藍灰色蝴蝶，很漂亮，蓋子打開的一瞬間，蘇暖暖看到它的身軀輕輕顫動了下，但很快，它就不動了。
黎姝手指輕敲著瓶子，用一種憐憫卻又似帶著戲謔的口吻說道，「是不是很想飛起來？」
她抬頭問蘇暖暖，嘴角掛著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好看嗎？」
蘇暖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讓服務員把小車推下去，隨口說了句，「燒了吧。」
這時蘇暖暖的神情才有些許變化，她動了動眉梢，「所以，你想表達什麼？」
黎姝坐回原位，支著下巴，輕輕外頭，望著窗外夜色的眼睛有些迷離，「我想表達啊——你看，它們跟我們像不像？」
蘇暖暖想著剛才那些已經無力掙扎、無力反抗的蝴蝶，搖頭，「不像，它們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黎姝愣了下，旋即笑起來，「那只能說跟你不像，跟我可是像得很。」
黎姝這時又站了起來，她背對著蘇暖暖走到窗邊，聲音悠沉得仿佛從天邊傳來，「熒幕上我是萬眾矚目、前途無量的大明星，但現實中，我卻是只沒有半點尊嚴自由的可憐蟲。」
蘇暖暖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那些風流韻事，她沉默了，由著黎姝自顧自在那敘說。
「我在村子裡的時候，他們就說我是個金鳳凰，將來能夠飛到天上去的那種，而這一切，是因為我的聰慧和美麗。我以為考上京戲是我的起點，沒想到卻成了我的終點。」
蘇暖暖抬眸，看著那一襲紅裙背後的絕望和不甘，她閉上眼。
「那些人真是不把人當人啊，只要他們想要，別說是性了，就算是人命，也能很快解決。
可是他們不把人當人，我卻很清楚，我是人，不是什麼失去自由和尊嚴的畜生。
我試過，但我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太天真了。直到郭凌琨看上了我。
他對我很好，比世界上任何人對我都要好，可你知道嗎？他從來都沒問過我的意見，然後我就成了郭家兒媳。
為了他們郭家的門楣，我只能當起一個溫柔端莊的郭家兒媳。
從來沒人問過我的意見，甚至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了。」
黎姝的話音逐漸帶上了諷刺的意味，她笑著回頭，看向正認真聆聽的蘇暖暖，「我從來沒想過，美貌和才華居然成了我的牢籠和鐐銬。
他們一個個把我當成了一種勳章，誰擁有了我，那麼誰就是強大的，而我這個勳章的想法，又有誰在意呢？你說是嗎？蘇老師？」
黎姝目光灼灼，似要通過蘇暖暖的眼睛看到她心裡去。
蘇暖暖只是看著她，目光如水，「如果我處於你的位置，我做得不會比你更好。」
黎姝眯起眼睛，「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
「為什麼？」
黎姝轉身輕輕坐下，半支著頭看著蘇暖暖，「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在四年前，很偶然的一次機會，我看到了你的採訪，那個採訪是講什麼的？讓我想想......好像是講你的原生家庭，我那時見你，就總有一種照鏡子的感覺，然後我就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細，我沒想到，我們之間真的就是照鏡子。
我那時，處境不太好。我就在想，為什麼你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蘇暖暖對於她說的那場採訪沒什麼印象了，她也沒想到兩人之間孽緣的開始竟只是一次小小的採訪。
「後來，我一直關注著你，可越看你，我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就越是薄，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幸運，而我就必須要關在籠子裡做金絲雀？」
蘇暖暖默默聽著，「所以，這就是你嫉妒我的原因？」
黎姝眼神有些複雜，搖頭，「我一開始以為是，後來發現我嫉妒的是你心裡永不磨滅的生命力。就像樂靈這個角色，我沒有想到你會接，就像這次的輿論風波，我也沒想過，你能這麼輕易地躲過去。
你是怎麼想到會接這個角色的？你的狀態應該從七年前就不太好了吧。」
脊背瞬間竄上了刺骨的涼意，蘇暖暖沒想到黎姝調查得如此細緻，她驚疑不定地瞧著黎姝。
黎姝聳肩，「不用害怕，至少我現在並不打算對你做什麼。」
蘇暖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當時接這個角色，是因為我實在是壓抑不住了，我想尋求一種新的可能。」
黎姝默默思索著，然後恍然大悟，她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篤定的笑，「原來是這樣，所以我算是間接幫了你嗎？」
「算是，但我不會感激你。」
黎姝點點頭，她也不需要蘇暖暖的感激，她本就不是抱著善意的目的來的，「那你是怎麼想通了？那段時間你明明都被壓落谷底了，可不要跟我說接下來就是觸底反彈？」
蘇暖暖嘆口氣，「沒有那麼輕易，我本來總也繞不去一個結，可能是我過去背負了太多，我的內里已經脆弱不堪，於是總想著向外界尋求力量，可當我發現一切不過是虛妄的時候，我眼前的迷霧就褪去了。」
黎姝眼中精光一閃，「尤悠？」
蘇暖暖點點頭，「這世上總有些人，他們閉上自己的眼睛，封住自己的耳朵，無論你嘶吼得多大聲，他們也只會認為自己想要認為的。而很不幸，這樣的人在我們的世界是大多數。所以，我明白了，多說無益，不要對外界抱有期待，就不會受傷。」
尤悠即便把事情說得那麼清楚了，證據也都一一呈放了上來，可那些選擇不信的人仍然在破口大罵，只為了一己私慾。
蘇暖暖也是那時才幡然醒悟，原來她一直是個庸人，被那些世俗的觀念束縛著、壓抑著而不自知。其實何必奢求別人的理解，哪怕是父母都不必，他們想理解的自然會理解，不想理解的只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毫無顧忌地發泄著自己的私慾，從而達成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