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無比慶幸


  說完,寧魚很是認真地觀察著面前厲時雁的反應,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他的身上,生怕錯過他半點反應。

  背著她的厲時雁停下了腳步,就那麼背著她站在車面前不遠處的地方,停住。

  

  厲時雁沒說話也沒動作,甚至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可以說是沒什麼神色變化。

  如果不是因為剛才寧魚說話的時候是湊在厲時雁的耳邊說的,她都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剛才說的話厲時雁沒有聽見。

  厲時雁不說話,厲時雁沒反應,寧魚自然而然就是緊張起來,心虛起來,也沒敢輕易地開口說話。

  寧魚有些拿不準厲時雁會是什麼反應。

  現在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說出來了,也確保厲時雁確實聽見了,問題就在於更不知道厲時雁會是個什麼反應了。

  寧魚看著厲時雁那逐漸緊繃起來的下頜線,心裡越來越沒底了。

  寧魚只能在心裡瘋狂猜測著,厲時雁有可能會說出來的話,有可能會有的反應。

  假如她是小哥,自己六歲的時候從垃圾堆里撿起來一個小女孩兒,後來就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個小包袱。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不僅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那個小包袱,大了之後更是這樣。

  可他自己大了之後呢,這小包袱也變成了大包袱,想要養好這個小包袱,所需要的錢、精力和時間都比之前要更多。

  可小哥沒有放棄,小哥還是堅定不移地將她養到了這麼大,還是堅定不移地把她養得越來越好,也不計較花錢多少的,想要把那個小包袱培養成一個十分合格又十分出眾的小畫家。

  她如果是小哥,從小就花費了不知道多少力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更不知道花了多少金錢,就是為了拉扯大那個小包袱。

  為了照顧那個小包袱,讓他好好的長大,健康的長大,不惜犧牲自己所有的時間。

  好不容易小包袱長成了大包袱,也能給他分憂,也能給他取暖,也能反過來超過他,可惜這個小包袱又壞了,必須要花大價錢才能去修。

  而且修還是一個長時間持續性的東西,要持續性的花錢,那個錢就像流水一樣進了醫院,問題是還不一定能夠修得好。

  總之就是花費了他巨大部分的金錢時間代價,好不容易在這個小包袱身上看見一點經濟效益,能夠回報自己的時候,這個小包袱發脾氣了,這個小包袱要忘恩負義地離開他了。

  好不容易小哥清靜了幾年,好不容易能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自己身上,提升自己,完成自己的夢想。

  就在最好的時候,這個大包袱又找上門來了,不僅找上門來,而且還帶了一個麻煩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小包袱。

  又不知道要花費他多少的時間、精力和金錢。

  寧魚平心靜氣地好好想一想,自己要是小哥,那估計也得生氣。

  全程跟玩他的一樣。

  就好像老天爺給他開了個大玩笑,給了他一個大嘴巴,最後發現不是老天爺給的,而是她這個大包袱給的。

  換誰,也會生氣吧?

  任誰脾氣好,也會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吧??

  寧魚越想心裡越是沒底,而且說起寧時言這件事情,她是真的有一些愧疚的。

  因為從最開始的那個晚上,要真的說起來,她才是主動那個,她趁著小哥病了所以霸王硬上弓的。

  主要是那會兒寧魚自己眼睛看不見,而且當時也是大姑娘上轎第一回做這個事情,儘管她聽了不少關於這個的書,只是裡面寫了很多細節和知識點。

  但往往有時候,理論知識和實踐起來,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場面和體驗。

  所以在情急之下,寧魚忘了那回事兒也是十分情有可原的。

  偏偏寧魚就是沒有想到,小哥這個…這個二十多年母胎solo的,他…他質量能這麼頂。

  頂到她那一次的體驗能記一輩子。

  也頂到直接…有了寧時言。

  後來寧魚有時候也會經常想起這件事情,得出來的一個結論就是,那個時候她小哥的身體各方面素質可真是拉到頂峰了。

  那可不就是…一沾就得出事兒嗎。

  問題就是這個事情,她也不是能夠由寧魚自己決定的。

  她發現的時候,都已經兩個多月了,和小哥分開都已經過了兩周了。

  真是她萬念俱灰,覺得這個世界活不活也無所謂的時候。

  寧魚沒想過要扼殺他的存在,從來沒想過。

  她想過的,只有不告訴小哥,她自己可以負責的。

  所以後來寧魚在國外拼命賺錢,拼命攢錢,基本上攢的錢都去支付寧時言在國外醫院的費用了。

  可現在和小哥都已經解釋清楚了,當年的誤會,或者說是當年的苦衷,而且兩個人也都決定了,要重新開始,要好好珍惜,那寧魚確實沒有再瞞下去的理由了。

  就在厲時雁沒有說話的這一陣子裡,寧魚心裡都不知道轉過了多少個彎兒,看見厲時雁緊繃的下頜線,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抿唇嘗試著開口:

  「那個…小哥,我知道這個事情說起來對你來說確實可能有點突然了。言言他…他確實是在七年前出生的,那個時候我跟你已經分手了,我總不可能起上一個月還拿著花瓶碎片,寧願自殘都要逼著你分手,那下一個月就帶著孕檢報告重新去找你說。我懷孕了,咱倆再繼續在一起吧?那這這這事我也干不出來呀。」

  寧魚說著說著突然就沒了底氣,也不敢一直盯著厲時雁的側臉看了,生怕厲時雁露出一些她不太想看到的神色。

  寧魚索性。低頭將下巴抵在厲時雁的肩膀上,目光無意識地往斜前方看著:

  「我知道當年沒告訴你是我的錯,也是我自私。原本這個事情你當然是有要知道的權利。但我當時也是情勢所迫,在逼著你跟我分手之前,我是不知道我已經懷孕了的。後來才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又不忍心打掉,畢竟是我和小哥的愛情結晶啊。

  更何況我也沒有想到小哥那個時候他身體素質就那麼好。就…就一次就中了,那…那其實小哥這個事情你也不能完全怪我,對不對?」

  後面這幾句話說出來,就真的有一點理不直氣也壯,有點胡攪蠻纏的意思了。

  但寧魚這會兒,是不怕厲時雁的,只是對自己這種先斬後奏的行為表示一定程度的心虛:「而且那個時候分手了之後,我不想讓自己再拖累小哥。我好不容易才讓小哥答應和我分手,好不容易才能讓小哥心無旁騖,身上也沒有一點後顧之憂地出國深造,怎麼可能突然又給小哥綁上枷鎖甚至還是兩道呢??

  而且我那個時候也擔心,擔心小哥知道了之後,不知道會對這個孩子抱以什麼樣的態度,或許我之前的話已經完全惹了小哥生氣,小哥有可能已經被我傷到了,也已經寒心了,也對我徹底絕望了。那一個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要出現在別人面前,我把這個理念貫徹的十分徹底。

  我不讓自己拖小哥的後腿,也不可能讓自己懷裡的孩子拖小哥後腿。至於為什麼我沒有打掉孩子,當然是因為我捨不得……後來我被寧家找回去了之後,言言還在我肚子裡呢,那個時候七八個月吧,後來出生之後,我就更不可能再告訴小哥了。

  小哥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其實本身就是不適合生孩子的。我生孩子其實是對孩子不太負責任,因為我基因裡面就帶著問題,我不確保孩子會不會受我的影響,可事實結果告訴我孩子受我基因影響的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九,小哥之前養了我十幾年,已經夠辛苦了,這孩子既然是我執意要生了,就絕不可能再讓我們去拖累小哥。

  後來我出國,就把孩子放在了國外的醫院,那個醫院是我原來做手術的地方,只有在那個地方言言的眼睛才有可能重新看見。不過後來我也很有出息了,我會自己賺錢的小哥,後來我雖然沒有賺什麼大錢,但好歹也是能把自己和孩子養的挺好的。只是我那個時候其實從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和小哥相遇,還能有個小哥遇見的機會。」

  寧魚在這兒一本正經地自說自話,原本也沒指望厲時雁能夠搭理自己,畢竟她說的這些好像都是些半對不對的歪理。

  可聽在厲時雁耳朵里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

  寧魚努力將自己那些年一個人帶孩子的經歷說得輕鬆,也說得淡然。

  可惜厲時雁是什麼人?

  厲時雁最擅長的,就是從寧魚那些表面看似輕鬆淡定的話語裡,感受到她當年的窘迫和煎熬。

  試問一個被他從小養到大的小公主,雙手不沾陽春水,這輩子幹過最重的活就是晾衣服和寫作業。

  依個人瞞著他在外面偷偷生了孩子,又要養孩子,給孩子治病,還要給自己的眼睛治病,這個時候還要出國學習,怎麼可能不艱難呢??

  甚至回了國之後,還要以孩子為要挾被別人逼著和不喜歡的人訂婚。

  即使那個訂婚對象早已經出軌了,不知道多少次,險些就要賠上自己的下半輩子。

  怎麼會輕鬆呢?小魚??

  怎麼可能讓小哥真的相信你這幾年過得很容易??

  如果厲時雁真的相信,那麼他也有愧於寧魚的這一聲小哥了。

  還有之前在心理診療室楊教授所說的,厲時雁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在他腦海中盤旋。

  厲時雁記得楊教授說,寧魚剛住進了治療中心的時候,是每天都想著怎麼去死比較好的。

  各種死法什麼摔死、燙死、淹死、悶死、給自己毒死,聽著覺得其實很歡脫,聽著很輕鬆,甚至會讓不知情的人以為寧魚只是想要做出想死的樣子,並不是真的想死罷了。

  可厲時雁聽著只覺得觸目驚心,只覺得心如刀割,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的握在掌心裡,狠狠地捏碎成無數的殘渣,直捏得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厲時雁也記得楊教授說,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孩子的出現,就是因為寧魚知道自己懷孕了,這才給了寧魚求生的欲望,才算是肚子裡的孩子救了寧魚一命。

  厲時雁偏頭,卻沒有執著地想要跟寧魚對視上,只是沙啞著嗓音開口:「我沒有生氣,我也沒有感覺到被欺騙。我無比慶幸有這個孩子的到來,也無比感恩於自己那個時候天天打拳,所以身體素質極好。沒有那個孩子,小魚,我現在是不是就要徹底失去你了??」

  哦不。

  都不是現在,或許好幾年前就已經要失去了吧。

  厲時雁這話問得一針見血,問得寧魚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因為厲時雁說的是對的。

  假設沒這個孩子的出現,寧魚也不清楚自己會死在哪一次對於死亡的嘗試之中。

  雖然說診療中心有那麼多的醫生和護士,他們也格外關注寧魚這一個小姑娘,對她都存著惻隱之心。

  可人家醫生和護士,並不是從生來就應該圍繞著寧魚轉的。

  就算他們格外注意寧魚,但那個時候的寧魚相信只要她一直嘗試下去,總有一天會有護士醫生注意不到的時候,她就能徹底解脫。

  寧魚這才抬眼,偏頭看向厲時雁的眼眸:「楊教授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厲時雁扯唇,笑得十分苦澀,又絲毫沒有笑意:「你不是說了嗎?楊教授是個大嘴巴,他嘴裡是滿不住秘密的。」

  厲時雁可回答得倒是快,寧魚下意識地攥緊了厲時雁的衣服,突然就有點不敢直視他:「小哥…我那個時候膽子小,也沒有現在這麼堅強。其實我並不是說有多麼喜歡死亡,有多麼喜歡離別,相反的我一點都不喜歡。可我那個時候太懦弱了我看不見,我聽不見,我沒有親人,我沒有家人,我連你都失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我找不到我活著的意義。反而只能感受到痛苦。小哥你別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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