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凱旋


  送走了宮裡的人,這熱鬧的喜堂,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

  回到英國公府。

  趙氏屏退了左右,那張方才還掛滿笑容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砰!」

  她將那個裝著皇后賞賜的錦盒,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轉身,一言不發地回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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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們見她面色不虞,一個個噤若寒蟬,只當她在鎮國公府,在那位未來兒媳面前,受了氣。

  「夫人。」

  心腹向媽媽端著一碗安神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趙氏猛地回過頭,一雙保養得宜的眸子裡,淬滿了冰冷的恨意。

  她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向媽媽,你說現在怎麼辦,陛下賜婚,還要從皇后娘娘家發嫁,我上哪兒找人去!」

  她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除了她,不會有別人!」

  「當日,只有她一口咬定,親眼看見宋積雲意圖傷害小公子。」

  「她身邊個個都是高手,怎麼可能讓人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逃脫?」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把人給藏起來了!」

  她也悄悄派人,將整個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卻連宋積雲的半個影子,都沒有找到。

  那個女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向媽媽將茶盞放下,輕輕地為趙氏撫著後背順氣。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聲音沉靜而有力。

  「夫人,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去想宋小姐到底在哪兒。」

  「而是要想著,如何在拜堂那日,讓『宋小姐』,安安穩穩地出現在喜堂上。」

  趙氏的喘息聲一滯。

  她猛地看向向媽媽。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向媽媽的眼帘垂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夫人,既然找不到真的。」

  「那我們,就找一個假的。」

  趙氏的瞳孔,驟然緊縮。

  向媽媽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

  「尋一個身形相貌與宋小姐有幾分相似的女子,遠遠看去,能以假亂真便可。」

  「大婚當日,讓她蓋著蓋頭,拜了堂,送入洞房。」

  「只要將這場婚宴,順順利利地糊弄過去。」

  「待風頭一過,這位『宋小姐』,不論是因病暴斃,還是犯錯被發配家廟,幽禁一生。」

  「不都由得夫人您一句話麼?」

  「屆時,這件事,便能被徹徹底底地,掩蓋過去。」

  趙氏靜靜地聽著,她唇角抿緊,指尖僅僅地繞著帕子。

  ……

  幾日後,周從顯與孟余山,領兵凱旋。

  那一日,十里長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城門口,百姓們夾道相迎,歡呼聲震耳欲聾。

  鮮花,帕子,果子,如雨點般,朝著那支威武的軍隊扔去。

  那些前些日子,還在鎮國公府門前,擲著臭雞蛋,罵著「賣國賊」的人。

  此刻,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大英雄」。

  這前後的兩極反轉,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人群太過擁擠。

  孟時嵐沒有去湊這個熱鬧。

  她包下了街角茶樓二樓的雅間,帶著芙兒和小胖喜,靜靜地等待著。

  小胖喜被雙兒抱在懷裡,兩隻小手舉得高高的。

  芙兒則扒在窗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長街的盡頭。

  「阿娘!阿娘!是爹爹!我看到阿公的旗子了!」

  終於,那面繡著「孟」字的玄色將旗,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緊接著,便是黑壓壓一片,鐵甲錚錚的隊伍。

  為首的,老態龍鐘的孟余山,他的身後跟著周從顯。

  鎧甲上,還殘留著刀劍的劃痕。

  小半年的風霜與戰火,讓他褪去了最後一絲屬於京城貴公子的清雋,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氣勢逼人。

  他緩緩入城,目不斜視。

  然而,當他的隊伍行至街角時,他的目光,卻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般,下意識地,朝著那座茶樓望去。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半條長街的距離。

  他的視線,精準地,與那扇半開的窗戶里,那道魂牽夢繞的身影,在半空中交匯。

  四目相對。

  周從顯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驅散了他滿身的煞氣與疲憊。

  心照不宣。

  孟時嵐也笑了。

  鎮國公府內,燈火通明。

  府里的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眉梢眼角儘是藏不住的喜氣。

  孟時嵐沒有歇下。

  她親自守在小廚房裡,看著砂鍋里的醒酒湯,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

  湯里加了上好的蜜,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清甜溫潤的香氣。

  院外傳來一陣沉穩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孟時嵐精神一振,連忙迎了出去。

  「外祖父。」

  月光下,孟余山脫去了那身沉重的鎧甲,換上了一襲家常的青色錦袍。

  他身形依已經沒有初見的挺拔,滿頭的銀髮,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愈發刺眼。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疲憊,眼神里也帶著幾分酒後的混沌。

  「回來了。」

  孟余身見到廊下提燈而立的外孫女,那緊繃了一路的臉部線條,才終於柔和了下來。

  「嗯,回來了。」

  孟時嵐上前,自然而然地攙住了他的手臂。

  「我給您備了醒酒湯,喝一碗再睡吧,不然明日該頭疼了。」

  她輕聲說道,扶著他一路走進內堂。

  孟余山沒有拒絕,順著她的力道,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他端起碗,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著。

  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酒意。

  孟時嵐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關於童年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她依稀記得,似乎曾有一個很高大的身影,將小小的她舉過頭頂,用扎人的鬍鬚,逗得她咯咯直笑。

  可後來,她與兄長流落在外,顛沛流離。

  一場大病,孩童時的記憶沖刷得一乾二淨。

  直到去年,她被認回鎮國公府。

  他和外祖父,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直到這一次。

  當京中謠言四起,當鎮國公府被千夫所指。

  當他遠在千里之外的玉門,生死未卜。

  她日日夜夜地懸著一顆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她怕,怕他回不來。

  怕她好不容易才尋回的家,再一次,分崩離析。

  直到此刻。

  看著這個滿身疲憊,卻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面前的老人,孟時嵐那顆高懸了數月的心,才終於,沉甸甸地落回了實處。

  「外祖父。」

  她輕輕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這次回來,便……不出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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