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審判湯姆一
列車平穩地抵達了第一座島嶼,平穩地掉頭,平穩地返回。當車輪重新駛入主島站台時,歡呼聲達到了頂峰。孩子們尖叫著湧向列車,想要觸摸這個神奇的鋼鐵巨獸;老人們擦拭著眼淚,回憶著七水之都曾經連為一體的黃金時代;商人們已經開始計算這條航線能帶來的利潤。
"湯姆先生!"市長衝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世界政府一定會赦免您的罪行的!您為這個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湯姆低頭看著那雙充滿感激的眼睛,感到一陣眩暈。赦免?是的,那是協議的內容。完成海上列車,換取自由。但那個協議的前提是——他有冥王設計圖作為後手,有讓世界政府忌憚的底牌。
現在,底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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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那是當然!"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子可是湯姆!是將來要給海賊王造船的男人!這點小事算什麼!"
人群再次歡呼。閃光燈亮成一片。弗蘭奇和冰山衝上來,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兩個年輕人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和崇拜。
"老師!我們成功了!"弗蘭奇大喊,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超級成功!"
"老師,"冰山相對沉穩,但聲音也在顫抖,"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湯姆看著他們兩個,看著這兩個從街頭撿回來的孤兒,看著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家人。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舍,幾乎要將他撕裂。
如果世界政府知道了。如果他們發現設計圖不見了,認為是他藏起來了,或者賣給了別人——
他們會怎麼對付湯姆工作室?會怎麼對付這兩個孩子?
"冰山,弗蘭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而嚴肅,與周圍的歡慶氛圍格格不入,"你們聽著。"
兩個年輕人愣住了。他們從未聽過老師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管發生什麼,"湯姆說,目光掃過碼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不管聽到什麼消息,不管發生什麼意外,你們都要記住——海上列車是你們的心血,是七水之都的希望。保護它。完成它。讓它運行下去。"
"老師?"冰山感到一陣寒意,"您為什麼這麼說?試運行不是成功了嗎?世界政府不是會——"
"答應我!"湯姆突然提高音量,周圍的人群被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看過來。他立刻意識到失態,重新擠出笑容,"哈哈哈!老子是說,老子年紀大了,說不定哪天就去找羅傑喝酒了!到時候你們可別把老子的工作室搞砸了!"
人群發出善意的笑聲。弗蘭奇撓著頭,也笑了:"老師您說什麼呢!您可是超級湯姆!能活兩百歲!"
但冰山沒有笑。他看著老師的眼睛,在那雙橘紅色的瞳孔深處,看見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恐懼。以及決絕。
海圓歷1508年·春
七水之都·湯姆工作室
三個月過去了。
海上列車正式投入運營,每天往返於七水之都的各座島嶼之間,載客量超出預期三倍。市長每天都送來感謝信,商人們排著隊想要投資延長線路,世界政府的官員也來過幾次,態度一次比一次和藹。
湯姆的死刑判決,似乎真的被撤銷了。
但湯姆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三個月來,他一直在暗中調查。他檢查了密室的每一個角落,發現了幾個細微的痕跡——不是撬鎖,不是暴力破解,而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鎖完好無損,但內部結構有極其細微的錯位,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重組過。
他詢問了七水之都的地下情報網,得知在1507年底,有幾個神秘人物出現在城中,但沒人能描述他們的長相,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就像是幽靈。
他也曾冒險聯繫過幾個地下世界的中間人,詢問最近是否有冥王設計圖的消息流出。答案都是否定的。那張圖紙仿佛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沒有黑市交易,沒有情報泄露,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這是最可怕的。因為如果偷走設計圖的人想要利用它,一定會留下痕跡。但什麼都沒有,意味著對方要麼還在等待時機,要麼……根本不需要利用。
湯姆不敢深想第二種可能。
"老師!"弗蘭奇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有您的信!是世界政府送來的!"
湯姆的手指一顫,正在打磨的零件差點脫手。他深吸一口氣,將零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來了!"
他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弗蘭奇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燙金的信封,臉上是毫無防備的笑容:"肯定是赦免令!老師,您自由了!"
湯姆接過信封。重量很輕,但感覺像是拿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羊皮紙,目光掃過那些華麗的辭藻和官方的套話,直抵最後一行。
他的血液凝固了。
"經世界政府最高議會審議,湯姆涉嫌隱瞞重大機密、危害世界安全,原赦免令撤銷。茲定於海圓歷1508年4月10日,於司法島執行死刑。特此通告。"
下面蓋著世界政府的印章。五老星的簽名。
"老師?"弗蘭奇察覺到了異常,"怎麼了?信上說什麼?"
湯姆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處理一張普通的設計草圖。然後他抬起頭,對弗蘭奇露出那個標誌性的笑容:"沒什麼,世界政府說還要走一些流程。老子去趟司法島,簽幾個字就回來。"
"司法島?"弗蘭奇皺起眉頭,"為什麼要去那裡?"
"大人物嘛,"湯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確認什麼,"總要擺擺架子。放心,超級湯姆出馬,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走向窗邊,背對著弗蘭奇,望向外面繁忙的運河。海上列車正在遠處的軌道上行駛,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像是一條在鋼鐵軌道上航行的船。
"去叫冰山來,"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我有事情要交代。"
弗蘭奇猶豫了一下,還是跑出去了。湯姆獨自站在窗前,從口袋裡摸出那把備用鑰匙——他一直隨身帶著,像是一個愚蠢的紀念。他看著鑰匙在陽光下閃爍,然後握緊拳頭,感受著金屬刺入掌心的疼痛。
設計圖不見了。現在,他也要不見了。
但有一件事,他必須確認。
偷走設計圖的人,不是世界政府。這一點,在收到這封信後反而更加確定。因為如果世界政府已經得到了設計圖,他們不會判處他死刑——他們會逼問來源,會追查線索,會利用他作為誘餌。
他們判處他死刑,是因為他們認為他隱瞞了設計圖的下落,或者認為他將設計圖賣給了某個敵對勢力。
而他無法辯解。無法說出真相。因為說出真相,就意味著承認設計圖曾經在他手中,承認他隱瞞了世界政府八十年,承認湯姆工作室從一開始就是世界政府的眼中釘。
那會牽連冰山和弗蘭奇。
"老師?"冰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而擔憂,"弗蘭奇說您有事找我們。"
湯姆轉過身,看著兩個徒弟。冰山已經二十歲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宇間有了成熟男人的沉穩;弗蘭奇還是那副張揚的模樣,但眼神比從前更加專注。他們都是出色的船匠。都是他的驕傲。
"聽著,"湯姆說,聲音低沉而快速,"我不在的時候,工作室由冰山負責。弗蘭奇,你要聽冰山的話,不准擅自行動,不准惹事,不准——"
"老師,"冰山打斷他,上前一步,"信上到底說了什麼?您為什麼要去司法島?"
湯姆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個大大咧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哈哈哈!冰山,你越來越像老子了,總是喜歡瞎操心!世界政府就是請我去喝杯茶,聊聊海上列車的後續規劃。畢竟,他們還想讓我造更多線路呢!"
"那為什麼要去司法島?"弗蘭奇問,"那種地方不是審判犯人的嗎?"
"大人物的事情,你們不懂,"湯姆擺擺手,走向門口,"好了,老子去收拾行李。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別耽誤了今天的訂單!"
他走出房間,步伐穩健,背脊挺直。但在兩個徒弟看不見的角落,他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疲憊。
設計圖不見了。他要死了。
但至少,在死之前,他要知道——那個偷走設計圖的人,究竟是誰?想要什麼?會不會對冰山和弗蘭奇構成威脅?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向臥室,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在抽屜深處,他藏了一份手寫的手記,記錄了這三個月來所有的調查線索,所有的推測,以及——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冰山和弗蘭奇應該如何自保的建議。
他將手記塞進內衣口袋,貼近心臟的位置。
然後,湯姆提起行李,走出工作室,走向碼頭。那裡,世界政府的船隻正在等待,黑色的船帆上繪著天翔龍之蹄,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冰山和弗蘭奇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他們想要追上去,但某種直覺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老師……"弗蘭奇喃喃道,藍色的飛機頭在風中微微顫動。
冰山沒有說話。他的手緊緊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在碼頭的盡頭,湯姆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他的目光越過兩個徒弟,越過工作室的屋頂,越過七水之都的天際線,望向某個看不見的遠方。
然後,他舉起右手,比出一個大拇指。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沒問題。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湯姆知道,這一次,他可能無法兌現這個承諾了。
世界政府的船隻緩緩駛離碼頭,將七水之都的喧囂拋在身後。湯姆站在甲板上,望著逐漸變小的城市輪廓,望著那兩條在軌道上運行的海上列車,望著他傾注了八年心血的家園。
"不管是誰,"他用氣音說道,鰓裂在頸部劇烈開合,"你最好有正當的理由。你最好……不是我想的那種人。"
海風呼嘯,帶走了他的低語。船隻駛向遠方,駛向司法島,駛向那個被稱為"不夜之島"的正義要塞。
而在某個遙遠的天空之上,空島·阿帕亞多的雲層中,羅賓正將翻譯完成的冥王設計圖放入保險箱。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古代文字,眉頭微微皺起。
"林克,"她對著空氣說,知道那個人一定在聽,"湯姆被判處死刑了。4月10日,司法島。"
雲層之上,沒有回應。但羅賓知道,風暴,即將來臨。
海圓歷1508年·春
司法島·司法之塔·地下牢房
湯姆被關押在司法之塔最深層的牢房。這裡距離海面有數百米,牆壁由司法島特有的"堅石"砌成——這種石材經過特殊處理,比鋼鐵更硬,卻能隔絕一切聲音。牢房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的送飯口每天開啟三次,伴隨著刺眼的光線和冷漠的注視。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七天。
作為魚人,湯姆對封閉空間有著本能的不適。他的鰓裂在頸部兩側微微開合,過濾著潮濕而稀薄的空氣。這裡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氣的混合,像是無數前任囚犯的絕望凝結成了實體。
"喂,魚人,"送飯的士兵今天格外多話,也許是因為湯姆的死刑定在明天,對一個將死之人不必再保持沉默,"聽說你造了那什麼海上列車?挺厲害的嘛,可惜啊,還是要死。"
湯姆沒有回應。他盤腿坐在草蓆上,背脊挺直,橘紅色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對自己,對那個偷走設計圖的人,對這個世界。
七天的獨處,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