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返回建興的姜佩兮有些忙碌, 她最近寫了許多封信。

  光往婁縣便寄了六封,四封寫給常夫人,托她多照料些吉祥。

  兩封寫給吉祥, 告訴她在常氏不用拘束,想吃想玩盡著性子來。

  一切花銷都由她和周朔負擔, 不用不好意思。

  又關照她,倘若不想留在婁縣, 便和阿商說一聲, 她們一起來建興。

  姜佩兮沒把吉祥帶來建興, 是出於多方面考量。

  率先是吉祥捨不得小夥伴, 不想和常憶分開。

  其次周朔覺得吉祥到這兒不比婁縣自在,建興會孤立這個貧苦出身的女孩。

  而姜佩兮顧慮的是建興本身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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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不知道暴動將發生在何時,是否會殃及無辜的孩子。

  危機四伏的建興,躲在暗處的幕後黑手。

  吉祥過來,姜佩兮未必能護住她。

  若是因不舍分別而帶在身邊,反害了她也太得不償失。

  姜佩兮給鄭茵寫信時覺得很生澀, 完全無從下筆, 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繫。

  在前世的記憶里,姜佩兮十一年未見過鄭茵, 兩人也沒有任何信件往來。

  哪怕就只算今生,她們也隔著四年的各不相干。

  提筆的姜佩兮猶豫許久, 才遲緩落字:

  [見字如晤, 卿卿阿茵……]

  信開頭後, 姜佩兮仿佛看到了鄭茵,她們再次親切起來。

  年少的她們於夜晚坐在床鋪上, 碎碎念念說著毫無意義的話。

  無關世家,無關權欲, 無關長大後如此多的無可奈何。

  今年的並蒂花開了幾朵,最近院子裡常落什麼鳥,今日的什麼點心合口。

  哪家的貴子出了丑,誰家的貴女生得好看。

  一邊寫,姜佩兮眼前一邊浮現與鄭茵相處的點點滴滴。

  鄭茵於她而言,是和阿姐一樣的存在。

  她們雖沒有血脈的羈絆,卻勝似親姐妹。

  就這麼東一筆、西一筆地寫,等硯台里的墨用干後,姜佩兮才發覺自己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

  停下筆,回看寫過的內容。

  姜佩兮覺得自己沒說什麼重要的事,幾乎全是廢話。

  可若是讓她重新謄寫一遍,刪去那些無意義的廢話,姜佩兮又覺得沒一句能刪。

  最終她就將這寫好的十幾頁整理好,疊進信封,預備寄往京都。

  寫完寄給鄭茵的信,姜佩兮準備給裴岫也寫一封。她想勸他停下暴虐的行為,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可她心裡又不太敢,怕冒失地干涉後引得裴岫發怒。

  於是只好寫些詢問安康的內容。

  問候在陽翟頤養的裴姜夫人,再問他的修行如何,最後提那麼幾句愛民恤民。

  信都寫好後,姜佩兮喚來她陪嫁里如今頂替了劉承職位的劉恩。

  劉承和劉恩好像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又同時被姜王夫人送給她。姜佩兮不清楚其中的具體因果。

  母親送給她的大量死士里,姜佩兮沒記住幾個人的臉,而能讓她記住姓名的,只有劉承。

  前世劉承死後,病重的姜佩兮不再有精力繼續見這些死士,勘查他們的能力,再給他們分派任務。

  故而只能讓他們留守在莊戶里,白白浪費這些忠誠的勢力。

  而今的姜佩兮年輕健康,富有精力,這些死士她當然會任用起來,挑出堪用者。

  姜佩兮雖從未與劉恩接觸過,但她毫不擔心劉恩會背叛自己。

  或者可以說是,姜佩兮篤定不會有任何死士背叛她。

  她陪嫁的僕役,莊戶的管事會背叛,甚至與她自幼一起長大的阿青也會背叛。

  可死士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主人。

  世家挑選死士極為嚴苛,他們無父無母,無親無友。

  生前無顧慮,死後無羈絆。

  為主子奉獻一生,就是他們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

  沒有人是單獨存活的。每個人背後都有親族,都有無數血脈聯繫下的族人,無人不被捆縛於此間。

  除了死士。

  世家訓練出的死士,是極為好用的工具。

  這些工具絕不會生出二心,有叛逃的想法,更沒有任何叛逃的路可走。

  世家與地方,主家與旁支,為追逐權力互相傾軋,為利益撕破臉皮,他們無所不用其極。

  可假若有死士叛逃,無論世家間曾經有何種深仇大恨,他們都會暫擱矛盾,聯合起來對叛徒展開絞殺。

  九洲不允許任何工具生出自我意識。

  叛逃的死士一定會死,被唾棄,被否認終身存在的意義。而忠誠的死士,為主犧牲的他們將獲得名譽上的無盡讚美。

  世家在挑選哪些人作為死士培養時,就決定了他們終身無法背叛的命運。

  死士在此間無牽無掛,沒有人能策反他們。

  而僕役因有父母親人,他們的忠誠便難以估量。

  前世最後的時光里,姜佩兮陪嫁的僕役為了維護姜氏、為了維護阿姐的名譽與利益而背棄她。

  他們或許因留在江陵的家人而不得已為之。

  或許阿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為她年事已高的祖父母,她年幼無知的幼弟。

  在承受著身體逐漸崩潰的絕望中,姜佩兮一遍遍給背棄她的人們尋找理由。

  他們都是不得已的。

  他們的生命里不止有主子,更該有血濃於水的家人。

  愈漸病重的日子裡,姜佩兮把自己從不恨勸到不怨。

  重生以來,她也從未想過報復處罰這些不忠的僕役。

  姜佩兮不會責罰他們,卻也不會再相信他們。

  阿青已經給她寫了很多封信,懇求回到她的身邊。

  可姜佩兮一直不答應,甚至沒寫過回信。

  她沉默著看阿青的信,然後把信件壓到書籍底下,裝作未曾收到那些信件。

  如今返回建興的姜佩兮,再次收到阿青懇求的信件。

  這次她提筆寫了信,卻還是沒同意阿青回來。

  說到底,姜佩兮良善卻也刻薄。

  她不會給人改過的機會,允許背叛她的人繼續留在身邊。

  阿青雖在姜佩兮的心中有不忠的污點,可她管理辦事的能力一直很好。

  姜佩兮便只令阿青管好莊戶,吩咐她需要注意的細節。除此之外再不多言。

  姜佩兮將寫好的各種信件交給劉恩。

  由劉恩將其派送到它們各自該去的地方。

  處理完遠處的事,姜佩兮默默梳理建興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周朔的母親將在今年六月抵達建興,和周朔發生爭執後把他砸得頭破血流。

  七月份的時候,周朔被派去建興山下的各處學堂開展視察。

  隨著前任周氏主君的逝世,建興名聲好轉。

  當初強行給地方分派名額,要求他們必須送上多少學生的建興學府,如今已容納不下那麼多的學生。

  山下又興建了許多學堂。

  儘管姜佩兮不喜歡周氏的行為作風,但在廣開學府,無償給地方子弟提供食宿,教授學問這方面,周氏無可挑剔。

  視察建興各處學堂,大概是周朔難得能接到的輕鬆差事,那也是前世里他唯一一次因辦差把她帶離周氏。

  在周朔走過各個學堂時,姜佩兮看著朗聲念書的學子們止步不前。

  學子們衣著齊整,穿著統一的制服,可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打著補丁。

  姜佩兮在那第一次意識到,哪怕就是世家內部也有著極大的貧富之差。

  彼時的姜佩兮在窗外看著那些目光明亮,對未來有著無盡期待的少年們。

  周朔走到她身邊。

  「你少時在建興讀書也和他們一樣嗎?」姜佩兮問丈夫。

  周朔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學子好一會,才慢聲道:「我沒有他們這麼認真。」

  她和周朔在建興山下晃蕩了一個月。

  白日他們走過學堂,夜幕後周朔帶她逛人聲鼎沸的夜市。

  學堂休沐的日子裡,他們還去了建興香火最旺盛的法華寺。

  姜佩兮就是在那裡於佛前稽首,祈求傳聞中最為靈驗、最為仁慈的佛像保佑周朔「平安如意,長命百歲」。

  他們還在雨後的街頭巧遇周朔的師母。

  周朔拜訪了他少時的恩師,姜佩兮嘗了師母自釀的果酒,最後醉暈暈地告別他們樸素而溫馨的小院。

  視察建興學堂的差事簡單且輕鬆,周朔硬是在山下磨蹭了一個月才返回。

  她和周朔前世十年的婚姻里,在建興山下的那段日子最為和睦。

  可回去沒幾日後,周朔母親於臨沅亡故的消息傳到建興。周朔自那後便一直鬱郁,心緒明顯低落。

  姜佩兮試圖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在一次閒暇的傍晚,他們走在秋桂之下。姜佩兮嫌棄他們建興的桂花過於濃郁,香氣讓人覺得發齁。

  周朔看著枝葉間攢簇的團團桂花,淡聲道:「確實不好。它開的太多了,不懂得相較於歇斯底里的炙熱,虛與委蛇的漠然才能留份體面。」

  姜佩兮奇怪地看向他,她在說桂花,他扯什麼大道理呢?

  她沒能知道周朔那句話背後的隱喻。

  他當晚就接到調令,離開建興去地方,等再回來時已將近年關。

  他們的和睦與矛盾,都在長久的分別下被淡化忘卻。

  往事讓姜佩兮倍感唏噓,前世里她和周朔的關係有起有浮,每每有心結後,周朔就會接到外派的調令。

  那些調派總是那麼巧合,以至於姜佩兮懷疑周朔就是這麼故意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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