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灰影毒牙


  細雨如織,將玄天宗籠罩在一片陰冷的灰霾之中。

  冰冷的石階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機械地揮動著破舊的竹掃帚。

  

  灰布短衫洗得發白,打著不起眼的補丁。他叫阿土,玄天宗最底層的灑掃雜役,卑微如塵,七年如一日。雨水打濕了他枯黃的碎發,貼在額角,那張臉平凡麻木,眼神低垂,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沙…沙…」掃帚刮過濕滑的石板,將緊貼石縫的枯葉聚攏、推開。內門弟子匆匆而過,帶起水花,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嗡!

  就在掃帚掠過第三級石階的瞬間,阿土左手那枚毫不起眼的灰黑色尾戒內圈,驟然傳來一絲微弱的灼熱!

  阿土——或者說,枯骨林代號「灰影」的暗樁——握掃帚的指關節猛地一緊!動作卻依舊遲緩,分毫不亂。唯有那低垂的眼帘深處,一道宛如毒蛇般的幽光,一閃而逝!

  任務變更!

  枯骨林森冷的意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他腦海:

  「黑石礦場已棄!灰影,汝之蟄伏價值陡增!即刻起,不計代價,尋獲並銷毀孫厲帶入宗門之『陰蝕凝晶術』殘卷原本!若不可為,詳報方位……並,伺機……除掉莫清霄!」

  除掉莫清霄?

  那個天字號懸賞!被枯骨林視為不可撼動山嶽的玄天宗大師兄?

  一股混雜著荒謬、戰慄與毀滅性興奮的寒流,瞬間席捲灰影四肢百骸!掌心滲出冰冷的汗,瞬間被雨水吞噬。

  掃帚在石板上,短暫地停頓了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

  借著掃開落葉的間隙,他眼角的餘光掃過腳下被雨水沖刷得光亮如鏡的青石板。

  倒影里,只有灰衣、低頭、麻木的臉。

  一個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塵埃。

  石板倒影的嘴角,無聲地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冰冷弧度,又瞬間消失。

  「是。」無聲的意念順著尾戒傳遞。

  「沙…沙…沙…」掃帚聲,再次融入無休止的雨幕。

  玄天宗,戒嚴!

  黑石礦場的血案,讓整個宗門如同繃緊的弓弦!巡山弟子如織,甲冑寒光閃爍,各處要道暗樁密布,無形的神識之網鋪天蓋地!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灰影的日子,似乎依舊平靜。

  寅時起身,領取器具,沉默地灑掃。戒律堂石階、外門泥濘小徑、藏書閣後廊……他像一道沒有溫度的灰影,在森嚴戒備的縫隙中無聲游移。

  卑微,順從,低垂著頭,眼神空洞如古井。遇見管事弟子,立刻側身退避,深深低頭,聲音沙啞惶恐,挑不出半分錯。

  無人留意,一個雜役今日多掃了哪條路,在哪個角落多停留了片刻。

  戒嚴第三日,午後。陰雲如鉛。

  灰影推著滿載落葉泥垢的木輪小車,吱呀作響地來到丹房外圍僻靜的迴廊。空氣里混雜著藥香與腐敗的氣息。迴廊盡頭,幾間淨室的門緊閉著。

  其中一間的門外,赫然肅立著兩名墨色勁裝的影衛!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狹鋒長刀寒光內斂,強大的禁制波動隱隱流轉!

  門內,正是重傷養息,被嚴密保護的孫厲!枯骨林的目標,身懷「陰蝕凝晶術」殘卷的關鍵人物!

  灰影在十餘丈外停下,拿起掃帚,慢吞吞地清理角落的枯枝敗葉,動作拖沓得令人心煩。目光如無形的蛛絲,悄無聲息地掃過那兩名如同鐵鑄的影衛。全身肌肉緊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的角度。

  灰影的視線掠過那扇緊閉的門,毫無停留,仿佛只是掃過一個尋常角落。

  「沙…沙…」單調的聲響在寂靜中迴響。

  灰影專注地清理著,推起沉重的小車,吱呀作響地融入更深的雨幕陰影。他身影消失的瞬間,兩名影衛中一人輕微地側頭,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剛才站立之處,隨即恢復原狀。

  死寂,重新籠罩迴廊。

  第四日,清晨。雨後的寒氣刺骨。

  灰影端著一個托盤,腳步沉穩地走在通往孫厲靜室的僻靜迴廊。托盤上,青瓷蓋碗冒著絲絲縷縷溫熱的藥氣。

  依舊是那身灰布短衫,低眉順眼。只是今天,他袖口內側,一抹暗沉油漬幾乎無法察覺,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被藥氣掩蓋,類似陳年鐵鏽與腐爛根莖混合的怪異氣味。

  蝕神散!枯骨林秘傳劇毒!無色無味,隨蒸汽侵入,蝕魂腐源!初時如同重傷未愈的神識渙散,待察覺時,神仙難救!

  迴廊死寂。兩名墨色影衛如石雕般矗立門外,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帶著審視與警告,瞬間鎖定了灰影!

  灰影在五步外穩穩停住,躬身,將托盤稍稍舉高,聲音帶著底層雜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兩位大人辛苦!丹房慣例,孫師兄傷勢需按時進補藥膳滋養神魂。這是剛熬好的『寧神培元羹』,小的奉命送來!」

  話語簡潔合理。丹房每日送藥膳是常例。

  影衛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氣息微弱,卑微順從,毫無靈力波動。藥膳氣息純正溫和,無異常。警惕稍松,其中一人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灰影保持著謙卑躬身的姿態,端著托盤,一步,一步,極其平穩地走向那扇緊閉的淨室門。布鞋踩在濕冷的石板上,幾近無聲。

  三步…兩步…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扣向門扉——

  「嘎!嘎嘎嘎!!」

  窗外,晨霧籠罩的枯樹林裡,毫無徵兆地炸起一片悽厲刺耳的鴉鳴!數十隻寒鴉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攪動,驚恐萬狀地沖天而起!黑羽亂飛,瞬間攪碎了死寂!

  迴廊上,所有動作驟然一僵!

  兩名影衛瞬間全身繃緊如鐵石!目光如電,猛地射向窗外!

  就是現在!

  灰影那即將叩門的手,在無人察覺的角度,小指快如鬼魅般一彈!

  一點肉眼難辨、帶著淡淡油漬的粉末,被無形的氣流精準裹挾,無聲無息地射入青瓷蓋碗碗蓋與碗沿之間那細微的縫隙!瞬間消融在氤氳的藥氣白霧之中!

  「嗚!!!!」

  幾乎同時!一道悽厲如瀕死凶獸的恐怖長嘯,撕裂玄天宗上空的沉滯!帶著令人頭皮炸裂的穿透力,如同滅世巨浪,從宗門核心——莫清霄別院的方向,狂猛席捲而來!

  「敵襲——師兄!!」

  嘯聲未絕!

  「呃啊!!」一聲更加悽厲短促,仿佛被硬生生扼斷喉嚨的慘嚎,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師兄!!」迴廊上,兩名影衛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肝膽俱裂!哪裡還顧得上眼前雜役和門內的孫厲!

  「嗖!嗖!」兩道墨色閃電撕裂空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莫清霄別院方向瘋狂暴掠而去!原地只留下兩道模糊的殘影!

  死寂!

  空蕩蕩的迴廊,只剩下灰影一人。他端著那碗冒著致命白氣的「寧神培元羹」,靜靜站立。

  他緩緩地抬起頭。

  臉上所有的卑微、順從、侷促,如同假面般轟然剝落!

  只剩下深不見底,冰冷死寂的漠然!那雙抬起的眼眸,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兩點深寒幽光,如同通往地獄的深淵,平靜地投向別院方向——

  那裡,恐怖的靈力風暴已然爆發!各色刺目靈光沖天!劇烈的轟鳴爆炸聲、驚怒吼聲、兵刃碰撞的刺耳嘶鳴,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死亡樂章!

  混亂,已至!

  灰影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個冰冷僵硬的弧度。沒有笑意,只有非人的漠然和……等待獵物上鉤的殘忍。

  托盤穩如磐石。那碗「加料」的藥羹,散發著溫熱誘人的白氣,在這片因遇襲而被瞬間抽空的真空地帶,散發著致命的芬芳。

  他伸出手,指節在冰冷的門板上,敲響。

  篤。篤。篤。

  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令人骨髓發冷的節奏。

  門內,死一般的寂靜。重傷的孫厲,似乎被外面天塌地陷般的變故徹底震懵了。

  灰影的嘴唇無聲翕動,再次換上那副卑微沙啞的腔調,對著門縫清晰說道,語氣里滿是「關切」:

  「孫師兄?您還好嗎?外面……外面天塌了啊!這是丹房剛熬好的『寧神培元羹』,最是壓驚定魂!您快開開門,趁熱喝了,穩住傷勢要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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