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至於林程乾……年紀輕輕,便敢欺君罔上,膽大包天!朕念及鎮北王府的舊功,死罪可免。」
林在虎心中剛燃起一絲希望。
「活罪難逃。」
皇帝冰冷的話語,瞬間將那希望澆滅。
「就讓他在天牢里,陪著你,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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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魂落魄。
林在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皇宮,怎麼坐上那輛將他從天牢接過來的馬車的。
他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整個人像一具空殼,隨著馬車的顛簸而晃動。
車窗外,是熟悉的京城街道,可在他眼裡,一切都變得陌生。
王府的朱紅大門緩緩打開,發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聲,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下了車,腳步虛浮地踏入府中。
空曠,死寂。
偌大的王府,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往日裡,這裡總是人聲鼎沸,僕役成群。
他的程乾最是愛熱鬧,前呼後擁,笑聲能傳遍整個前院。
可現在,只有風穿過庭院的嗚咽聲,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說不出的蕭瑟。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悔意,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就在他呆立原地,被無盡的悔恨啃噬時,一個蒼老而遲疑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是……王爺嗎?」
林在虎緩緩轉頭,看見一張布滿皺紋的熟悉面孔。
是徐氏,自己的夫人。
王府出事後,下人們作鳥獸散,只有自己的夫人還固執地守在這裡。
看到林在虎的那一刻,徐氏眼裡瞬間湧出淚水,她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在虎看著他,鼻頭猛地一酸。
所有人都拋棄了他,只有這個夫人還在。
他猛地踏前一步,張開雙臂,將瘦小的徐氏緊緊抱在懷裡。
這個擁抱,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娘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段時日,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
徐氏靠在王爺寬闊但已經不再堅實的胸膛上,留下了眼淚。
她用力搖頭,哽咽著說:「妾身就知道!妾身就知道當今陛下是重情重義之人!王爺您為大乾流過血,陛下他一定不會……不會真的……」
說到後面,已是泣不成聲。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擦了擦眼淚,扶著林在虎,臉上又露出期盼的笑容。
「王爺,您回來了就好!程乾呢?怎麼沒跟您一起回來?」
徐氏伸長了脖子,往林在虎身後空無一人的大門口望去。
林在虎的身子一僵,剛剛從徐氏身上汲取到的一點暖意,瞬間消散無蹤。
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
「陛下……要懲戒一下程乾。」
「懲戒?」
徐氏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也好,也好!」
她竟像是鬆了口氣。
「程乾那個孩子,打小就順風順水,沒吃過半點虧,是該讓他受點教訓,磨磨性子了!吃點虧,是福氣!陛下這是為世子爺好啊!」
聽著徐氏這番話,林在虎的心口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扶著徐氏,一步步往內堂走去,坐到主位上,看著空蕩蕩的椅子,眼神空洞。
許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徐氏。
「娘子,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這一輩子,都在為程乾鋪路,把最好的都給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徐氏正忙著要去沏茶,聽到這話,詫異地回過頭。
她滿臉不解地看著王爺。
「王爺?您這是說的什麼話?」
「自古以來,嫡長子繼承家業,天經地義!您為程乾鋪路,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何錯之有啊?」
徐氏的語氣,斬釘截鐵。
林在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天經地義?
他曾經也以為,這就是天經地義。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今天在金殿上,程延……替他哥哥,把所有的罪都扛了。」
「什麼?!」
徐氏手裡的茶壺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程延……程延他……」
「陛下下旨,讓他帶五萬殘兵,三月糧草,去北疆,守國門。」
林在虎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徐氏的心上。
徐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北疆?五萬殘兵?這……這不是讓二公子去送死嗎?!」
他比誰都清楚,王爺當年在北疆經歷了什麼。
那地方,就是個無底的血肉磨盤!
「是啊。」
林在虎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
「他去送死,換我們父子倆苟活,換鎮北王府一線生機。」
徐氏呆住了,他消化著這個可怕的消息,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他看著王爺痛苦的神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沉默了半晌,他還是掙扎著,固執地開口。
「王爺……話雖如此……可規矩,不能亂啊。」
「程延他……他再好,也是庶子。這王府的爵位,終究……終究是該由世子爺來繼承的。」
「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聽到這話,林在虎猛地睜開眼。
他看著徐氏那張固執的臉,心中最後一點傾訴的欲望也消失了。
他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在徐氏眼裡,在世人眼裡,庶子就是庶子,嫡子就是嫡子。
庶子的一切,都可以為了嫡子犧牲。
這,就是規矩。
他曾經,也是這規矩最堅定的維護者。
多麼可笑。
「我累了。」
林在虎擺了擺手,不想再說了。
他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多說無益。
他與這個世界,已經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道鴻溝,是用他最瞧不起的那個兒子的血肉和前程,生生劈開的。
徐氏看著林在虎蕭索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只是一言不發的撿起地上的碎瓷片。
不出三日,林程延便要啟程去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