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用兵如神
他壓下怒意,冷哼一聲:「用兵如神?首輔大人怕是被人蒙蔽了。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偷襲、陷阱,如同兒戲!若我北涼軍都學這些旁門左道,國之邊防,豈不危矣?」
他將事情上升到了國家安危的高度,言辭懇切,仿佛憂國憂民。
「戰場之上,講究的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以詐術取勝,勝之不武,非但無功,反而是過!長此以往,軍心渙散,士氣淪喪,此乃取亂之道!」
謝文懿靜靜聽著,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沒有立刻附和,反而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王爺,聽說令公子所用之法,傷亡極小?」
林在虎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演武而已,用的都是木製兵器,自然沒有傷亡。」他生硬地回答。
「老夫是說,比起正面沖陣,這種戰法,是否能最大程度保全兵卒性命?」謝文懿的眼神依舊溫和,但問題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核心。
林在虎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當然明白,這種戰術的核心就是避實擊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但他不能承認。
承認了,就等於認可了林程延。
「婦人之仁!」
林在虎斷然否定,「軍人馬革裹屍,乃是天職!若是畏死,還當什麼兵?上了真正的戰場,敵人會跟你玩這種過家家的把戲嗎?狹路相逢勇者勝!這種雕蟲小技,只會消磨我北涼兒郎的血性!」
謝文懿聞言終於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在虎,輕聲說道:「王爺說得……有道理。」
這句模稜兩可的話讓林在虎捉摸不透。
「所以,本王希望,謝大人能在朝堂之上,適當的……為我那不成器的逆子,『揚揚名』。」
林在虎終於說出了來意,「讓陛下和諸公都看看,我鎮北王府的『麒麟兒』,是如何治軍的。也免得他日後,再鬧出什麼更大的笑話,丟了王府和朝廷的臉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名為「揚名」,實為抹黑。
只要內閣首輔發話,定義此事為「投機取巧,有違兵家正道」,那麼林程延的這場勝利,就會從戰功變成污點。
謝文懿臉上的笑容不變,他緩緩點頭:「王爺為國之心,為子之心,老夫都明白了。」
他既沒答應,也沒拒絕。
「王爺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得到這句承諾,林在虎心中稍定。
在他看來,謝文懿沒有當場回絕,就是默許了。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林在虎便起身告辭。
謝文懿親自將他送到門口,看著那輛普通的馬車消失在街角,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才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轉身回到書房,管家已經悄然侍立在側。
「老爺,這鎮北王……」
「他老了。」
謝文懿淡淡地吐出三個字,重新拿起那幅畫,「眼睛裡,只容得下他想看到的東西。」
他提筆,在畫卷的角落,寫下自己的名字。
「派人去北涼。」
「老爺?」
「我要那個林程延的所有資料。」
謝文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從小到大的每一件事,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和誰交好,和誰交惡……記住,是所有。」
管家心中一凜,躬身道:「是。」
謝文懿放下筆,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喃喃自語。
「能讓林在虎如此忌憚,甚至不惜親自來找我這個政敵幫忙也要打壓的兒子……怎麼可能只是個會玩泥巴的莽夫呢?」
「王府內鬥,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這顆被他父親當成石子的,究竟是頑石,還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饒有興致的笑意。
渾水,才好摸魚啊。
北涼的風冷得像刀子。
捲起漫天沙塵,刮在臉上生疼。
但在營地里,這股寒風卻被沖天的熱浪驅散得一乾二淨。
篝火燒得噼啪作響,大塊的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濃郁的香氣混合著烈酒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
士兵們圍著篝火,放聲高歌,一張張被風霜侵蝕的臉上,洋溢著最純粹的喜悅。
這是勝利者的狂歡。
林程延站在帥帳門口,沒有參與其中。
他只是靜靜看著,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擺,眸光比天上的星辰更冷。
親兵隊長趙四快步走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剛統計完畢的竹簡,聲音里壓抑不住興奮:「將軍!都點清了!此戰,我軍陣亡三十七人,重傷一百零二人,輕傷三百餘。斬首蠻族先鋒騎兵一千三百六十四級,俘虜八百一十一人,繳獲戰馬兩千一百匹,牛羊五千餘頭,各式兵刃甲冑無數!」
這串數字,堪稱奇蹟。
用三百多人的傷亡,幾乎全殲了蠻族三千人的先鋒精銳。
這種戰損比,在北涼與蠻族交戰百年的歷史上,聞所未聞。
「傷亡的將士,撫恤金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發放。」
林程延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所有繳獲,除戰馬和制式兵器入庫外,其餘牛羊、金銀,全部拿出來,分給弟兄們。」
趙四一愣,「將軍,全部?」
按照慣例,主將至少要拿走三成。
「全部。」
林程延重複了一遍。
他拿起另一份名冊,那是跟隨他執行「挖坑」戰術的親信名單。
「這份名單上的人,再加發雙倍。」
他用指尖划過那些名字,每一個,都是在所有人的質疑聲中,選擇無條件相信他的勇士。
趙四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
將軍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跟著我,有肉吃,有酒喝,能打勝仗,還能活著回家!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動員都管用。
「是!屬下這就去辦!」趙四猛一抱拳,轉身大步流星沖向篝火。
很快,營地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將軍威武!」
「願為將軍效死!」
聲音匯成一道洪流,仿佛能掀翻這片夜空。
林程延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要的不是效死,他要的是他們活著,活成一把只聽從他號令的,最鋒利的刀。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營地陰影中穿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
「公子。」
來人一身黑衣,風塵僕僕,臉上帶著一道掩飾用的刀疤,正是他安插在京城的密探「夜梟」。
林程延轉身,走進帥帳。
夜梟緊隨其後,並迅速拉上了厚重的帳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蠟丸,雙手奉上。
林程延接過,用指尖捻開,裡面是一張極薄的絲絹。
展開絲絹後林程延借著油燈昏黃的光芒,一目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