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城裡的落腳點呢?」

  「城南,悅來客棧。」鐵匠報出一個名字。

  

  林程延挑了挑眉。

  悅來客棧?雲州城最大、最招搖的客棧,正對著守備將軍府的大門。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意思。

  「將軍,客棧的掌柜是我們的人,代號『帳房』。您進去後,只需對他說『木料潮了,得用上好的桐油』,他自會明白。」鐵匠將所有細節一一交代清楚。

  「知道了。」

  林程延不再廢話,他迅速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上了那套油膩的工匠服。

  布衣上身,那個在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血將軍」,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帶風霜、眼神麻木的底層工匠。

  他將長刀用布條層層包裹,小心地放入工具箱的夾層,再用一堆刨子、鑿子、墨斗蓋在上面。

  背起工具箱,那重量仿佛與他融為一體。

  「將軍,萬事小心!」鐵匠的眼眶有些發紅。

  林程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推開院門,再次融入瞭望州鎮的夜色里。

  ……

  黑水渠,名副其實。

  粘稠的黑色污水緩緩流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穢物,幾隻碩大的老鼠在岸邊的淤泥里穿行。

  林程延伏在一處坍塌的牆垛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他觀察了足足半個時辰。

  一隊五人的巡邏兵,每隔一炷香的時間會從渠道上的石橋走過。他們的步伐懶散,談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在兩隊巡邏兵交錯的間隙,有大約三十息的空檔。

  足夠了。

  當又一隊巡邏兵的腳步聲遠去,林程延動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滑下牆垛,雙腳無聲地踩入冰冷刺骨的淤泥里,那惡臭瞬間將他吞沒。

  他沒有選擇從橋下過,那裡的視野太開闊。

  他選擇直接潛入黑色的污水中。

  他屏住呼吸,只露出一雙眼睛,像一條鱷魚,貼著渠道的邊緣,無聲無息地朝著雲州城牆的方向游去。

  污水冰冷、骯髒,但他毫不在意。

  北疆的冰河他都趟過,這點污穢算得了什麼?

  城牆下方的鐵柵欄早已被鐵匠的人提前做了手腳,幾根關鍵的鐵條被酸液腐蝕,看似完好,實則一掰就斷。

  他悄無聲息地穿過柵欄,進入了雲州城內。

  黑暗的城池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處處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獠牙。

  林程延從水中出來,渾身濕透,散發著惡臭。

  他沒有急著去客棧,而是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將濕透的衣服藏好,又在身上蹭了些干土,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落魄的流民。

  做完這一切,他才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

  雲州城的夜晚,比望州鎮更深,更沉。

  巷道犬牙交錯。

  林程延的記憶力驚人,北疆的沙盤他能倒背如流,何況是這座他曾駐紮過的雲州城。

  他的身影在陰影中穿梭,像一滴融入黑墨的水。

  每一次巡邏兵的甲冑摩擦聲從街角傳來,他都會提前一步,貼入某個凹陷的門洞或殘破的牆角,呼吸與心跳都降至最低。

  他不是在躲避,而是在狩獵。

  狩獵一個進入目標的最佳時機。

  城南遙遙在望,一盞盞巨大的燈籠將「悅來客棧」四個燙金大字照得亮如白晝。

  燈火輝煌的客棧,與它正對面那座肅殺森嚴的守備將軍府,形成一種詭異的對峙。

  府門前,兩排持戈的衛兵站得筆直,目光如鷹隼,掃視著街上每一個過客,客棧周圍,看似隨意的茶攤小販、街邊閒逛的路人,他們的站位、視線交錯,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明哨,暗哨,天羅地網。

  林程延藏身在一處雜貨鋪的屋檐陰影下,與黑暗融為一體。

  鐵匠的情報沒錯,這裡確實是全城戒備最森嚴的地方。

  把聯絡點設在這裡,不是藝高人膽大,就是瘋了。

  突然,一陣騷動打破了街道的平靜。

  一隊巡邏兵攔住了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態度極其粗暴。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擔子裡是什麼?」

  「軍……軍爺,是些針頭線腦,小本生意……」貨郎的聲音帶著哭腔。

  「搜!」

  一聲令下,貨郎的擔子被一腳踹翻,五顏六色的絲線、布頭滾了一地。

  一個士兵還不解氣,用槍柄狠狠捅在貨郎的肚子上。

  貨郎悶哼一聲,蜷縮在地,像一隻被踩爛的蝦米一樣弓著身子。

  巡邏兵們鬨笑著,揚長而去。

  周圍的路人敢怒不敢言,紛紛低頭,加快了腳步。

  林程延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但抓著工具箱邊緣的手指,指節已然發白。

  城裡的氣氛,比他預想的還要緊張。

  這種高壓之下,任何一點異常都會被無限放大。

  直接進去的話風險太大。

  他需要一個契機。

  子時,換防的梆子聲響起。

  將軍府門口的衛兵開始交接,客棧周圍的暗哨也出現了短暫的輪換。

  就在這新舊交替的瞬間,幾個剛談完生意的外地客商,滿身酒氣,勾肩搭背地朝著悅來客棧走來。

  機會!

  林程延動了。

  他佝僂著背,將工具箱的分量全壓在身上,腳步虛浮,眼神麻木,完美地融入了那幾個客商投下的巨大陰影里。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惡臭,混雜著客商們的酒氣,形成了一種更完美的掩護。

  門口的守衛目光從他們一行人身上掃過,在那幾個醉醺醺的客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對角落裡這個渾身髒污的工匠,則直接忽略了過去。

  踏入客棧大門,一股暖氣夾雜著酒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大堂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食客們拍案叫好。

  林程延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櫃檯。

  櫃檯後,一個穿著綢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在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碰撞,清脆悅耳。

  他頭也不抬,仿佛天塌下來也影響不了他算帳。

  這應該就是「帳房」。

  林程延走到櫃檯前,將沉重的工具箱「砰」一聲放在地上,發出的悶響讓掌柜的算盤聲停頓了一瞬。

  他用沙啞乾澀的嗓音,低聲說:「木料潮了,得用上好的桐油。」

  算盤珠子徹底靜止。

  掌柜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一雙精明的眼睛在林程延身上打了個轉,視線在他那雙滿是污泥和劃痕的手上停頓了一下。

  「知道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黑漆漆的鐵鑰匙,扔在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後院柴房,從側門出去,別擾了樓上的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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