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陣眼
皇店署畢競不是官府,管理上要激進一些,所有掌柜、管事一律競爭上崗,而且每三年還要重新競爭一次。
目的是能者上、庸者下,讓有本事、肯做事的人,來管理日益龐大的生意。
燕三之前的職位都是競爭上去的,對這一套已經很熟悉了,他制定了詳細的計劃書,如何收絲,如何組織生產,如何攻堅克難,如何制定標準,如何應對各種突發狀況,都拿出了切實可行的法子。還把各種情況下的成本、收益、利潤,都估算得明明白白,讓評委大人們對未來的蘇州織造廠一下子有了清晰的概念。
加上他過硬的履歷,根正苗紅的出身,最終自一眾強力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在葑門橫街的皇店署江南總部,石主任親自為他頒發了三年聘書,並單獨與他談話。
他看著這個渾身幹勁的小伙子,溫聲笑道:
「蘇州是江南的中心,織造是江南的根,所以蘇州織造廠就是我們江南這盤棋的棋眼所在。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敢坐這個位置,膽子著實不小。」
這小子實在太年輕,他有些不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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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三咧嘴一笑,「蘇大人也是二十出頭……」
「臭小子,還要跟誰比?」石天柱不禁笑罵一聲,但還是很欣賞他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蘇大人看著位高權重,實則多少人恨不得他倒台,」石天柱斂起笑容,沉聲道:「你雖然只是個織造廠的大掌柜,但處境上也確實跟蘇大人有些相似,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等著你和你的廠完蛋。」燕三腰杆挺得筆直:「大人放心,我肯定把他們干趴下!」
「有志氣是好事,但也得有方法。」石天柱贊一聲,正色道:「你競選的時候說的那些,真的都能落地?」
說著揶揄一笑道:「還是「競選是競選,實際是實際』啊?」
「肯定要說到做到,不然不成騙人了嗎?」燕三忙一拍胸脯,又訕訕道:「當然,話也不能說太死,萬一情況有變,也得隨機應變……」
「哈哈哈,滑頭!」石天柱不禁放聲大笑,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下屬面前說話的神態動作,在下意識地模仿蘇大人。
「大人放心,肯定還是大差不差的。」燕三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脖頸。
「你在競選報告裡說,要用收購快速打開局面,」石天柱收起笑容,考校他道:「有沒有想過萬一對方不賣給你怎麼辦?織造行會的大戶們可是卯足了勁兒,要咱們難看呢。」
「這點大人請放心,」燕三趕忙也正色答道:「真正鐵了心跟我們作對的,是能控制行會的那些大老闆。他們確實不會把織機賣給我們,但這陣子屬下考察發現,其實大部分織機並不在他們手裡,而是在廣大中小機戶手中!」
「蘇州一府,有上萬家機戶,絕大多數都是十張織機以下的中小戶……而蘇州大概攏共有兩萬張織機,請大人猜猜,幾成在這些中小機戶手裡?」
石天柱端著茶碗想了想,問道:「莫非有一半?上萬家機戶的話,那一半也少了,莫非足足六七成?」「跟大人猜的差不多。」燕三豎起食指一勾:「九成。」
石天柱吃了一驚,忍不住提高了聲調:「這麼多?!不是說蘇州織造行會掌握著全蘇州的絲綢?沒有他們點頭,一匹綢子你也買不到嗎?」
燕三點頭道:「是,絲綢都在織造行會手裡,這是事實,但織機不在他們手裡,也是事實。」他接著解釋道:「其實以大戶的實力,完全可以把蘇州的織機都據為己有。可那樣一來,成本也就高了去了……織機有年限,壞了也得自己修,還得養著全蘇州的織工,給他們開工錢,管飯,病了傷了多少還要給點湯藥費,哪有現在這樣,直接壓低價收購絲綢,當個二道販子來的省心?」
「要不是還得在絲織行會裡混,怎麼也得有個幾十上百台充充門面,他們一台織機都不想要。」燕三哂笑一聲道:
「反正只要把持著行會,機戶把絲綢賣給誰,賣什麼價,都是他們說了算……總之是光想撈好處,半分責任都不想擔,就弄成了現在九成織機都在小戶手裡的局面。」
頓一下他接著道:「之前行會跟官府勾結,能卡著不讓織機過戶,所以他們也不擔心,機戶會把織機賣給別人。但現在官府站在我們這邊了,再沒人會幫他們卡過戶了,中小機戶想賣給誰賣給誰!」石天柱聽得兩眼放光,拍著他的胳膊笑道:「好小子!我說你怎麼搶著要干蘇州絲織廠,原來早就盯著這個天大的破綻了!」
「就算競選不上,屬下也不會藏著不說的。」燕三趕忙道。
「就該這樣,格局打開。」石天柱高興著點點頭,又關切問道:「那中小機戶們都是怎麼想的,你了解過嗎?」
「屬下跟幾百戶中小機戶都深談過,對他們的想法還是有所了解的。」燕三謙虛兩句,接著道:「他們人數雖多,但位卑言輕,只能聽從行會大戶的號令停工,不然第二天就讓打行把織機砸咯。」大明江南的商品經濟發達,已經發展出了「滴滴代打』業務,打行就是專門受僱鬥毆的團伙……燕三接著道:「可中小機戶本來就沒多少家底,這一年海貿斷了,綢子賣不出去。他們還要墊錢買絲、給織工開工錢。織出來的綢子,那些大戶還不願意收,就算求爺爺告奶奶勉強收下,也不給錢,說等貨賣出去再結!所以現在他們個個一屁股債,要不是行會卡著不准賣織機,早就賣了機子還債了!」「我都跟他們談過了,我們出錢收他們的織機,收了之後還雇他們當織匠,照樣用自己的機子織綢子,按月領工錢,年底還有獎金……就沒有一家不願意的!大伙兒著實都被折騰怕了,就想圖個安穩啊!」燕三嘆口氣,接著道:
「我也給他們吃定心丸了,我們是皇上的產業,沒人敢找我們麻煩。過戶的手續我們全包,他們只管簽字拿錢就行。賣了織機他們就不是行會在冊的機戶了,行會找事兒也找不到他們頭上,真有麻煩,也是我們頂著!」
「非常好,看來你的信心不是沒來由的,而是建立在大量細緻工作的基礎上。」石天柱讚許道:「我看我沒選錯人,你能行!」
「這全是秉承大人「繞開舊有壟斷,不與行會爭短長,自建產銷體系』的總綱略。」燕三不愧是甜嘴燕三,把石天柱哄得哈哈大笑,越看這小子越順眼。
「沒錯,我們沒必要一上來,就跟他們搶國內的生意……東洋、南洋的航線攥在我們手裡,你織出多少綢緞都不愁賣,這就是蘇大人給我們的底氣!」
「是。」燕三忙重重點頭:「正因為有蘇大人和大人,屬下才能狐假虎威。」
「好好好……」一番交談下來,石天柱徹底放下心來,他又仔細尋思了一下,問道:「好像行會還把持著生絲吧?他們要是在這頭卡你呢?逼蠶農不賣絲給你,你怎麼辦?」
「他們卡不住的。」燕三卻篤定道:「還是一樣的原因,海貿斷了大半年,那幫大戶自己庫里壓了幾十萬匹綢,已然銀根吃緊,周轉不靈,這也是他們下令罷工的重要原因。」
「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不敢收新絲……所以蠶農的絲都還堆在家裡呢,這玩意越放越不值錢,但凡有機會肯定要脫手!我帶著錢下鄉收絲,現銀交易不打白條,蠶農怎麼可能不賣給我?絲織行會要是有本事把所有的絲都包圓了,我二話不說就走,問題是他們敢收嗎?收得起嗎!」燕三越說越收放自如,接著霸氣外溢道:
「蘇州織造廠的買賣,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一一大戶不許開工,織工沒飯吃,我開出高於市價三成的工錢,工人自然來我這!我收絲不壓級、不壓價、不打白條,蠶農自然願意賣給我!織出來的綢子直接裝船出海,完全不經過本地的牙行、綢緞商,這生意完全繞開了他們的行會,他們想卡脖子都沒地方下手!」燕三最後信心十足道:「等屬下把絲收進來,廠子開起來了,綢子賣出去,資金轉起來!就該那些壓著一庫貨的大戶,求著我收他們的貨了!」
石天柱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行!就按你小子說的干!錢不夠用了就再來找我,資金上不設限!一定給我把蘇州織造這一仗打漂亮了,這樣整個江南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是,屬下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讓大人失望!」燕三激動地抱拳應聲道。
「行啊,你小子是真有一套,完全領會了方略精神,又有自己的獨到之處,按你說的辦就行!」石天柱先誇他兩句,又鄭重提醒他道:
「當然讓你這麼一搞,行會和大戶肯定要跳腳的,你可千萬不要大意,一定要謹防明槍暗箭!」ps.熱熱熱熱,熱死了,大家那兒也一樣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