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只要鋤頭掄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第946章 只要鋤頭掄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多謝會長!」眾人聞言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他們能在此有一席之地,參與決策蘇州絲織業的大事,每年的會費可著實不便宜啊。

  這下能省下來個大幾千兩,再把絲價使勁壓一壓,總能應付過去了————

  陸德昌索性好人做到底,又吩咐道:「再從公帳上拿一萬兩銀子出來,給各位社首一人一百兩,就當給他們過年的節禮了————請他們再堅持堅持,共度時艱。等挺過這一關,絲價自然會漲回去的。」

  「會長,要這麼慣他們嗎?」徐老闆不滿地嘟囔道:「以前可沒這麼慣著過,別他麼蹬鼻子上臉。」

  「就是,現在能收他們的絲,他們就謝天謝地了,還給他們包節禮?美的他們!」王老闆也道。

  陸德昌掃了兩人一眼,終於繃不住罵道:「你們懂個屁!現在是關鍵時刻,他們手裡的生絲就是這一局的勝負手。我們不哄著他們,還唬著他們不成?那不是把他們往燕三懷裡攆嗎?」

  「唉,都醒醒吧,如今蘇州城已經不是咱們一手遮天的時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往日行事的風格,得變一變了。」一旁的顧老闆也幫腔道:「等把燕三擠走了,蘇州的絲還是我們說了算,到時候再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就是。」

  「唉,好吧,就聽會長的。」幾位老闆也是心下悽然,王陸顧謝等大家族攤上事兒之後,他們本來以為可以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誰知卻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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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闆咬牙切齒道:「這些狗才要是拿了我們的銀子,還敢吃裡扒外賣絲給北侉,我就打斷他的腿!」

  「眼下官府不站在我們這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打人,」陸德昌神情嚴厲道:「都給我收斂點,壞了大局我唯你們是問!」

  「是,會長。」一眾老闆忙恭聲應下。

  ~~

  蘇州織造廠設在蘇州城西七里、大運河畔的楓橋旁。

  楓橋原是江南最重要的漕糧轉運中心。江南各府縣的漕米經由太湖水系集中於此,交付給漕運衙門下江把總,再改由漕船運往北方。

  是以漕運衙門在楓橋有兩百畝的轉運倉,三個轉運碼頭,還有大片的漕丁營房,占據了上塘河北岸,鐵鈴關以西,運河沿線的大片區域。

  但因為這幾年北方戰亂,漕運斷絕,尤其是漕糧海運以後,現在所有的漕糧都到太倉轉運了,這裡就徹底蕭條下來。庫房空置,漕丁也無所事事————

  蘇錄途徑淮安時,收服了漕運系統,直接讓漕運衙門將包括糧倉碼頭在內的整個楓橋營區,以極低的價格租給了皇資委。

  當然皇資委和海政衙門,要負責為當地的兩萬漕丁安排生計。

  此外雙方還約定,一旦漕運恢復,皇資委得再把營區騰出來,歸還給漕運衙門。

  當然,要給皇資委留下充足的搬家時間。至於這個時間,那肯定是相當的充足————

  蘇州織造廠作為重啟江南經濟的陣眼,石天柱大手一揮,就把這塊風水寶地,全都劃給了燕三。

  這裡作為織造廠的廠房,簡直再合適不過。不僅土地寬滿,交通便利,轉運倉的一排排大倉房,為了防潮貯糧,全都是磚鋪地面,排水良好。梁架又高又寬,通風也好,正好用來作生產車間,擺下萬台織機綽綽有餘。

  連工人宿舍、食堂、辦公場所都有現成的軍營,簡單收拾收拾就能用,省了現蓋廠房的功夫。當然還需要進行大規模消殺,不然以漕丁的衛生狀況,這麼多工人住進去,非得爆發傳染病不可。

  接下來半個月,新招的工人先做入職培訓。機匠們帶著徒弟把按車間擺放的織機,重新組裝、檢修上油、調經線————最多十天半個月就可以開工了。

  但問題是,織機織工都到位了,生絲卻還沒著落————沒有絲,再好的織機也轉不起來!

  所以燕三和他的同伴們,接下來的重中之重就是收絲。

  他們沒有挨家挨戶找蠶農收絲,因為眼下蠶農手裡根本沒有生絲。

  之前調研的時候,燕三就了解到了江南絲織業,處處都是規矩,哪怕是鄉間的蠶農,也要受其約束————

  簡言之,每個養蠶的村子都有絲社,社首由村裡的富戶或者里長擔任。

  每年春荒時,絲社借錢給蠶農買蠶種,桑葉歉收時還要買桑葉————等結了繭、繅了絲,蠶農先拿絲抵債。剩下的絲也必須賣給絲社,不然明年就別想借春荒錢。

  在絲社的把持下,外人想直接找蠶農收絲,半斤都收不到。

  這規矩怎麼說呢,有利有弊吧。好處是不用一家一戶的磨,只要跟絲社談成了就有穩定絲源。

  壞處是絲社肯定比蠶農難打交道,而且上頭還壓著絲織行會。行會對絲社的控制力還挺強————雙方每年四月份商定一個絲價,頭蠶絲多少錢,二蠶絲多少錢。

  定價之後,行會就按照這個價錢收絲,再轉賣給中小機戶,不光可以兩頭吃,還實現了對兩頭的強力控制————機戶不聽話就拿不到絲,絲社不聽話就賣不出絲,只能乖乖任其拿捏。

  有人要問行會為什麼這麼橫?因為他們本質上是王陸謝顧這些頂級豪門的狗。仗著主人的權勢,以及主人手裡的海貿渠道,當然可以對中小機戶和各村的絲社說一不二了。

  往年,絲社但凡敢把生絲絲賣給外人,就會遭到全行業封殺,再也沒人收他們的絲,所以多少年來,從沒人敢打破這個規矩。

  但今年不一樣,海貿斷了大半年,大戶出不了貨,機戶開不了工,絲價一降再降,還是賣不出去。燕三摸過底,各家絲社多的壓了一兩萬斤生絲,少的也有大幾千斤。

  現在已是冬月,離過年沒多少日子了。等一轉過年來,當年新絲便成了去年陳絲,就連半價都賣不上了,價格直接掉到腳脖子————

  更要命的是,一開春,絲社還要給蠶農放春荒債,這又需要一大筆錢,把各位社首愁得頭髮都白了。

  燕三跟好多社首都聊過,眼下的情況是,半價行會都不肯收。所以他只要能給現銀,社首們願意悄摸賣給他。

  反正行會又不收,還能強迫他們把絲爛在倉庫里?只要不做在明面上,估計行會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要是買賣是燕三自己的,他當場就會出錢收絲,但那時候他還沒競爭上大掌柜呢,上哪給他們變錢去?

  所以只能跟他們達成口頭協議,一當上大掌柜,資金一到位,馬上就派人下去收絲!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下鄉收絲的人很快回來稟報:「社首們不認帳了,說口頭協議不作數————還有人乾脆耍賴說,不記得答應過咱們什麼了。」

  「有意思。」燕三聞言冷笑道:「一個兩個反悔是人品問題,都反悔肯定是對方出招了。」

  「應該是吧————」一眾管事點點頭,沮喪道:「但不管怎麼打聽,他們什麼都不說。」

  「這幫南蠻子就是不厚道,一個個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明明上回去的時候,還一口一個爺叫著,這回連口水都不給喝。」

  「那也不至於這麼多人,都打聽不著個准信兒吧?」燕三無奈道。

  「有的有的。」負責到對面湖州收絲的管事楊二,正好走進會議室道:「我打聽出來了—絲織行會決定收絲了,而且是全包!」

  「怪不得!」

  「我猜就是————」一眾管事並不意外,紛紛冷哂道:「不然也不會變臉變得這麼快!

  「」

  「行會開的什麼價碼?」燕三沉聲問道。

  楊二回道:「還能什麼價碼?就是現在的市價唄————一兩銀子四斤絲。哦對了,每個社首還賞了一百兩銀子。」

  頓一下,他又話鋒一轉道:「不過聽說有的行會大戶,挑毛病說他們絲已經快陳了,死命壓價到一兩銀子五斤絲,惹得他們不開心了,才會什麼都跟我說。」

  「那他們還答應?」

  「不答應怎麼辦呀?」楊二嘆口氣道:「多少年了,行會早就把絲社捏在手裡了。那幫湖州的社首跟我透露價格,也不過是拿咱們抬價罷了,不會真把絲賣給咱們的。」

  「確實,上百年來一直如此,他們早就是一體的了,這牆角不好撬啊————」管事們發愁道。

  「諸位不要灰心,只要鋤頭搶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燕三卻自信滿滿道:「甭管他們是真想讓咱們出價也好,還是拿咱們抬價也罷,他們對行會心懷不滿都是一定的。」

  「咱們好好展示展示實力,他們未必非得在那一棵樹上吊死,」說完他沉聲吩咐眾人道:「諸位再跑一趟,這回不收絲,改送請帖。」

  「什麼帖?」眾管事問道。

  「開業大吉帖,過兩天開業慶典,請社首們也來吃席啊!」燕三笑道:「告訴他們,水陸八珍,鮑翅燕窩,三十年的女兒紅可勁造!臨走每人兩斤龍井,來就送!」

  「好傢夥,大財主家娶媳婦也就這檔次了!」管事們不禁倒吸冷氣。

  「那能一樣嗎?娶媳婦是賠錢,我們是為了賺錢!」燕三笑道:「不展示一下實力,他們怎麼知道,良禽擇木而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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