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李鬼
城隍廟緊鄰著觀前街,是春節期間整個蘇州城最熱鬧的地方。因為每年從初一到十五,這裡都大辦廟會初一大家要拜年,初二要回娘家,初三終於倒出空來,從這天開始,才真正熱鬧起來。
一大早,蘇州市民便從四面八方來逛廟會,就連鄉民也從村鎮上趕來湊熱鬧,根本就沒受觀前街上大擺靈堂的影響………人和人的悲喜並不相通,大部分百姓都是日子人,只要跟自己沒關係,就該幹啥幹啥,不會受影響。
日上三竿時,廟場上早擠得水泄不通。戲台子上,正唱著喜慶的崑山腔《拜月亭》,小花旦水袖甩得翩然,台下叫好聲一浪接一浪。
戲台邊的雜耍場子更是熱鬧,一身勁裝的小姑娘在三丈高的麻繩上走得穩穩噹噹,還能踩著鼓點翻跟頭,看得人又揪心又佩服。還有吞劍的,噴火的,耍猴的,胸口碎大石的……使出渾身解數招攬觀眾,令人目不暇接,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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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吃食的攤位更是一眼望不到頭,海棠糕在鐵模里滋滋冒著糖泡,梅花糕上撒著青紅絲和松子,糖粥在挑子上冒著綿密的白汽,藕粉圓子浮在桂花糖鍋里,還有油墩子、五香豆、風乾荸薺、糖炒栗子、冰糖葫蘆……
又讓人恨爹媽少生了張嘴了。
走幾步就有一個溫酒的攤子,紹興黃酒燙得滾熱,配著茴香豆、豆腐乾,爺們兒們站著喝一杯,頓時感覺陪著逛街也沒那麼累了。
還有賣各種鮮花、首飾、水粉的,讓大姑娘小媳婦流連忘返。
作為廟會的主要服務對象,孩子們的玩意兒自然更多,捏泥人、面人、糖人的、賣風車、賣竹蜻蜓的,賣煙花爆竹的,數不勝數,琳琅滿目。
轉糖盤的攤子前圍滿了小孩,瞪大眼睛盼著指針停在大糖龍上,套圈的場子失望的嘆息聲和笑聲交織……男女老少都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樂子,所有人都玩得興高采烈,渾然忘我。
就在這時,廟場入口忽然來了一群穿著黑紅官差號衣、手拎水火棍的大漢,一個個凶神惡煞,不似善類。
百姓趕忙紛紛讓到一邊,唯恐招惹到這些凶神惡煞。
那幫「官差』先到處刷漿糊,然後貼上一張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告示。
待他們走開後,老百姓湊過去念道:
「照得江北平叛軍費不足,江北皇店支用不敷,爾江南富甲天下,久沐承平,自宜多輸其力。今酌定稅則:凡市中買賣,無論坐賈行商、挑擔擺攤,一律三稅其一,以充國用。
各宜遵照完納,敢有抗稅者,許差役鎖拿赴衙,絕不寬貸。
欽差巡按蘇松監察御史唐示。
正德七年正月初三日。」
登時一石激起千層浪,老百姓立馬炸了鍋。
「什麼,三稅一?沒寫錯吧?」這高到離譜的稅率讓他們難以置信,「是不是漏寫了個十啊?」「不會的,沒看到嗎?上頭寫的明明白白一「三稅其一』!要是三十稅一,就沒有那個「其』字了。」有明白人大搖其頭。
「不對啊,之前報紙上一直說的是三十稅-一……」好多老百姓都蒙了。
「我怎麼一直聽說是三稅一呢?」但也有一些人一臉「早知如此』道:「現在知道報紙上都是騙人的了吧?」
「怎麼會這樣呢……」很多人無法接受,可是接下來的一幕幕,讓他們不信也得信了。
那些官差貼完了告示,就用水火棍,把攤前的老百姓往旁邊扒拉:「滾一邊去!別擋著爺爺公幹!」百姓趕忙呼啦閃開,露出了第一個倒霉蛋……賣黃酒的老漢。老漢見對方沖自己來了,可嚇壞了,趕緊作揖賠笑:「官爺喝碗酒暖暖身子?」
「誰哈你兌了水的貓尿?俺們是干正事來滴!」為首的「官爺』一嘴傳里傍氣的北方話,把水火棍往攤上一拍,「老子是巡按衙門滴!奉唐按院令,打今天起所有買賣三稅一!」
「啊?三稅一?」老漢都嚇傻了,「報上不是說三十稅一嗎?」
「報上都是瞎說的,我說的為準!」那官爺吹鬍子瞪眼道:「趕緊交稅!」
「官爺萬萬使不得呀,小老兒小本微利,兩碗酒才賺一文錢,實在交不起這麼高的稅,您通融通融……」老漢忙作揖不迭。
「不行,法不容情!」這些個官差雖然是假扮的,但都是前官差假扮的,一張嘴衙門味兒老正了。他不耐煩地用棍子敲著桌案道:「你賣了多少碗酒了今天?」
「五……啊三,二十碗。」老漢哆哆嗦嗦道。
「放屁!你這筐里用完的碗也不止五十個,」一旁的官差用水火棍捅了捅竹筐里用過的碗。「你個泌陽南蠻子,沒句實話!」為首的官差一把將老漢收錢的匣子倒扣在案子上,大概倒出來三百個銅板。
「這都三百文了!三稅一收你一百文!你不老實再罰你一百文!」那官差一揮手,邊上的手下便撐開錢袋子,往袋子裡劃拉銅板。
「不要啊!」老漢子撲上去想保護自己的血汗錢,卻被官差一棍子就掄在腦門上。
老漢悶哼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酒罈上,「眶當』一聲,酒罈碎裂,黃酒混著他頭上的血淌了一地。他一旁嚇傻了的小孫子,這才撲上去趴在他身上大哭起來。
「爺爺爺爺!我不要糖吃了,你快起來吧……」
「給臉不要臉的南蠻子!」那官差又一腳把小孩踹倒在地,這才拎著棍子往下個攤子收稅,一邊扯著嗓門吆喝,「都聽好了!所有買賣三稅一!敢不交的,這就是下場!」
邊上的糖人張見狀剛要收攤跑路,被他們一棍子敲翻了炭爐,糖稀撒了一地;賣鮮花的婦人還想跟他們理論,被一腳踹倒在地,鮮花踩得稀爛,錢匣子直接被搶走……
但凡敢不乖乖交稅的,都逃不過棍棒伺候。但又有誰能交得起三稅一呢?結果就是那伙官差一路走一路打,掀翻了無數的攤子,打傷了上百號攤主!
這下由不得所有人不信了。
「北傳子打死人了!」
「官府都是騙鬼的!他們就是明搶咱們!」還有托一直在拚命拱火,扯著嗓子大喊:「大家都看見了!今天敢打死做小買賣的,明天就敢抄你們的家、拆你們的房!」
「沒錯,他們還要收間架稅呢,一間屋一年一百文,交不起就拆房揭瓦,讓你全家睡大街!」「蘇州人是任人揉捏的慫包嗎?!」
眼前讓人憤怒的畫面,耳邊煽動性的語言,徹底引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我們不是慫包!」他們振臂高呼,徹底上頭了。紛紛從地上撿起磚頭土塊,雨點似的往那些「官差』身上砸去。
「官差』們被砸得頭破血流,只能抱頭鼠竄,還不忘丟下狠話,「你們這些刁民等著,按院大人馬上派大軍來捉拿你們!」
「不用等!我們這就去找他!」人群中的託兒們高聲道:
「走,姓唐的不停止收稅,我們就砸了他的鳥衙門!」
「都去都去,真讓他收起稅來,咱們誰也跑不了!」
「同去同去,不去不是蘇州人!」人們本來就群情激憤,再讓那些帶頭的一招呼,登時跟上去呼呼啦啦一大片。
人群氣勢洶洶剛出廟場,縣衙十幾個真差役聞訊而至,班頭剛喊了一句:「不許鬧事!」
「姓唐的走狗,滾開!」老百姓已經對這身紅黑相間的官皮應激了,一邊罵一邊再次丟出了石塊。官差們當場被砸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見又打跑了一波官府的走狗,烏泱泱的人群愈發亢奮,歡呼著湧上了觀前街。
觀前街上,還設著大型靈堂呢。
上千蘇州士紳給三位逝者守了一夜的靈,也等了他們一夜,看到老百姓果然被忽悠來了,挑頭的不由齊齊鬆了口氣。
兩幫人便在觀前街上碰上了,老百姓吆吆喝喝道:「讓讓!我們要去找姓唐的算帳!」
「讓什麼讓?我們也要去找他算帳!」士紳們全都站起來,「三條……哦不,四條人命呢,他必須血債血償!」
「一起去!」雙方一拍即合,於是兩幫人合二為一,抬著三個老闆的靈位開路,白幡招展、浩浩蕩蕩前往街西頭的巡按衙門。
一路上還不斷的有人自四面八方聞訊趕來,越聚越多,到衙門口時已經聚了上萬人。
「唐寅滾出來!」
「血債血償!」
「不許加稅!」上萬人的怒吼聲響徹蘇州城。
嚇得巡按衙門的官差趕緊關上大門上了門門。很快大門被砸得咚咚作響,還不時有磚頭碎瓦,以及點燃的鞭炮隔著牆扔進來。
「姓唐的,滾出來!不然燒了你的鳥衙門!」
官差們一個個面無人色,一邊死命頂著門,一邊讓人趕緊去稟報巡按大人。
根本不用他們稟報,就見巡按大人已經面沉似水,從大堂走出來了。
「大人當心,危險!」護衛們趕忙舉起盾牌,替他擋住飛進來的石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