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要當大汗的男人
第1041章 要當大汗的男人
夕陽西下,一座白色的遼代古塔,孤零零立在大青山下的雪原上,塔影拖得老長。
這便是有名的豐州白塔,塞那刺的大營,就扎在塔下。
氈帳里牛糞火燒得正旺。塞那刺盤腿坐著,一邊烤火,一邊聽各路宰桑輪番稟報白日的戰況。
他起先還壓著火,暗暗告誡自己,我是要當大汗的男人,必須要喜怒不形於色。
可是越聽臉越黑,待各路宰桑退下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把手裡盛馬奶的金碗狠狠損在地上,白色的奶漿潑了一地————
明軍硬是在他的全力襲擾下,一天之內,又向西走了六十里!他這邊還損兵折將,光宰桑就折了好幾個,讓他怎麼能不發火?!
偏生這牛虻戰法」還是他自己定下來的,如今吃了癟,推卸責任都不知道該找誰。
他只能無能狂怒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再這麼兩天下去,南兵便要大搖大擺走出豐州灘了!父汗交代的差事,就徹底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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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吉息怒。」身旁的知院拔都彎腰撿起碗來,低聲道:「依老臣看,這其實是件好事。」
「好在哪裡?」塞那刺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今天的狀況恰恰說明了,咱們這幾日的襲擾見效了。」拔都把金碗放回几上,慢條斯理道:「您想,您細想,南兵被咱們日夜騷擾了五六日,如今是個什麼模樣?白天見了咱們的游騎,連陣都懶得結,自顧自的趕路。夜裡聽到咱們的號角,帳子裡竟沒幾個人出來他們分明是認定了,咱們只敢虛張聲勢,才會這麼托大啊!」
「有道理————」塞那刺神色稍霽,示意他說下去。
拔都便語帶驕傲道:「南人有南人的孫子兵法,咱們成吉思汗的子孫,也有咱們虛虛實實的戰法。他們既然認定了咱不敢來真的,咱們就偏給他們來個全力一擊!」
「你是說,明日再整隊沖他一回?」塞那刺一陣頭大。上次的失敗他還記憶猶新,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再硬沖明軍結好的軍陣了————
「不是白天,」拔都趕忙搖頭道:「白天他們火器兇猛,咱們啃不動,可天黑了呢?
」
「夜裡烏漆嘛黑,他們所倚仗的火銃、火炮全都派不上用場了,只能跟咱們真刀真槍地干一場!」他淡淡一笑道:「更何況,他們滿以為咱不敢劫營,正是最鬆懈的時候,順利的話,咱們衝進營中根本遇不到抵抗,把他們在帳篷里就一窩端了!」
「嗯————」塞那刺盯著火堆,久久不語。
他心裡也清楚,要想把明軍死死攔在敕勒川,當真只剩夜裡孤注一擲這一條路了。
火光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好半晌,他才下定決心,眸中凶光畢露道:「好!傳令各鄂托克,連夜拔營,盡數向哈素海西集結,明日入夜,隨本台吉劫明軍大營!絕不能叫父汗失望!」
「是!」拔都應聲退下,立即派出快馬,傳令各部。
滿天繁星下,散落在豐州灘各處的十幾個千夫隊,如暗流般悄然向哈素海匯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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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當晚,營外沒有任何騷擾,也沒有那惱人的號角聲,明軍將士睡了個更好的覺————
天亮後,明軍散布在豐州灘的夜不收,又將各路韃騎的動向,流水一般報回軍中。
這下參加過那場御前會議的高級將領,全都心裡有數了,韃子真要如萊陽侯所言,準備集中兵力夜襲了!
當天白天行軍,襲擾的游騎也少了大半,陣外驅逐的輕騎幾乎感受不到壓力,神銃手也找不到個像樣的獵殺目標————
與其說今天韃騎是來騷擾,不如說是來跟著明軍,好掌握他們的動向————
中午吃飯時,此次夜間作戰的兩位指揮仇鉞和戚景通開了個碰頭會。
兩人坐在輛馬拉爬犁上,先就著皮囊里的溫水,各吃了一包炒米當午飯————這玩意兒歷史悠久,春秋時就拿來當軍糧,經過皇家研究院的改進,加入各種作料和干肉絲,香、
甜、酥、脆,味美耐飢,吃法簡便,便於攜帶和長期儲存。
仇鉞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包炒米,噸噸灌兩口水衝下去,便在身上胡亂擦擦手,展開了牛皮輿圖,對一旁還沒吃完飯的戚景通道:「今晚恰好是個陰天,我估計韃子不會再等了。」
「他們也確實等不起了。」戚景通無奈收起乾糧袋,先說正事兒道:「按咱的腳程,後天便能走出豐州灘了。塞那刺的差事,是把咱死死留在這豐州灘上————留不住,沒法向他父汗交代啊。」
這會兒他們已經通過俘虜,知道了對面是誰在領兵————
仇鉞也失笑道:「聽說塞那刺排行老三,但兩個兄長都沒了,肯定要爭一爭汗位的,那肯定不能讓他爹失望啊。」
「別人不好說,」頓一下他斬釘截鐵道:「但是他的話,今晚一定會來!」
「那便成全他。」戚景通冷笑一聲,當即跟仇鉞敲定了當晚的布置。
緊接著兩人叫來各路將領,開始下達命令首先,將各處營牆的偏廂車故意擺得稀鬆,也不要用鐵鉤把車與車連起來,以免韃子沖不進來,暴力破壞。這樣回頭打狗的時候,就關不上門了————
同時,守牆軍士只許佯擋一陣,便要敗退下來,把敵騎往營里引。
「都給咱記住了!」仇鉞環視一周,沉聲喝令道:「號炮響起之前,誰都不許點火,不許放銃,更不許放屁!哪個沉不住氣提前動手,驚走了大魚,軍法從事!」
「是!」眾將忙齊聲應下,咸寧侯是個狠人,誰敢不聽他的?
「一定要把韃子儘可能多的放進營里來,他騎兵的威風在野地里,進了咱們的營門,就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了。」戚景通從旁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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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因為幾乎沒被騷擾,明軍提前一個時辰就抵達了目的地,立刻開始安營紮寨。
這都是基本操作了,那些窺伺的韃子騎兵都能背出他們的流程————
但在他們看不到的營寨內,戚景通親自指揮民夫,將偏廂車連成行,用鐵索相連,夾出兩條交叉的義」字行主道來————不管敵騎從哪個方向殺入,都會不由自主衝到這條道上來。
民夫們又掄著鎬子、冰竄,在道上挖了上百個陷馬坑,將士們還設置了無數的絆馬索。待人員撤離後,又在道上和幾處開闊的空地上潑上水。
入夜不久,這些地方便凍成了溜冰場————
明軍上下熱火朝天布置宴席」,準備待客的時候,江彬和蘇泰各領著一支精騎在營外游弋,他們的職責名義上是保衛營地,實際是準備等韃子入彀後關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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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果然彤雲四合,把月光遮了個嚴嚴實實,西風呼嘯,掩蓋了雪原上其他的聲音——
一看長生天相助,塞那刺徹底不再遲疑,立刻與拔都各率一半兵力自東、北兩面悄悄摸向明軍大營。
兩人也不莽撞,先照舊四面舉火,鳴角騷擾,為明軍營造熟悉的睡眠環境。
接著又派出小股騎兵上前試探————之前這都是虛張聲勢嚇唬人的,但這回,是要試一試明軍防線的虛實。
不試不要緊,一試嚇一跳,明軍簡直鬆懈到姥姥家了————四面望樓上只插著火把,卻連個人影都沒有,顯然哨兵認定他們不敢真來進攻,都下去避風了。
那還等什麼?不來一下都對不起長生天給的這月黑風高!
塞那刺和拔都立即同時吹響了號角,雄渾的號聲跟之前騷擾時的嗚鳴聲截然不同這是進攻的信號!
蒙古騎兵立即從黑暗中殺出,自東、南兩面,向著明軍的營牆發起了衝鋒。
馬蹄聲震天動地,終於驚動了貓在避風處的守軍,他們趕緊敲響警鑼,拿起兵刃想要抵擋。
然而在蒙古鐵蹄的衝擊下,明軍用偏廂車圍起來的營牆,竟一觸即潰了————
守軍也驚慌失措地丟下兵器,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大喊:「韃子來了,韃子來了!」
「明軍亂了!隨我直取中軍,抓住小皇帝!」塞那刺見狀大喜,縱馬當先,領著大隊騎兵洶湧殺入營中。
另一邊,拔都也率軍突入進來。起初兩邊都順當得異乎尋常,明軍毫無抵抗,只一味從帳篷里倉皇逃跑。
蒙古騎兵見狀心下大定,明軍已是兵敗如山倒,神仙也救不了了!便瘋狂叫囂著策馬追殺上去!
可越衝到大營深處,情況就越不對勁。這營里實在是過於安靜了,這點逃跑的明軍能有幾千就不錯了,稀稀拉拉散落在營地各處,哪比得上二十多萬人同時逃跑的壯觀場面?
他們用彎刀劃開一座座營帳,裡頭點著爐子,卻連床鋪都沒有,更別說人影了。
「假營?!」一個念頭猛然出現在塞那刺的腦海,他想到了父汗在黃河邊撲錯的那座假營。
但轉念一想,這怎麼可能是假營?明軍的動向一直在他的追蹤下,哪有時間再立座真營去?!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但那還不如假營呢!塞那刺只覺天旋地轉,忙用盡全力大喊道F
「有埋伏,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