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開凌
第1044章 開凌
黃河北岸,後套東端的西山咀。
一冬凍得瓷實的河面,此時已是另一番光景。冰面由白轉為青黑,冰下還生出一道道縱橫的紋路。冰層深處,時不時傳來一聲悶雷似的暗響,像有什麼巨獸在底下翻身————
那日撲了個空之後,達延汗追了亦不刺、滿都賚整整半個月,一直追到這快開凌的日子了,今天總算把他們堵在了黃河邊上。
右翼三萬戶的主力早就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亦不刺和滿都賚身邊,只剩數千精疲力盡的殘兵、上萬口走投無路的老弱婦孺。
面前是達延汗漫山遍野包圍上來的鐵騎。
背後,則是即將開凌,不堪重負的冰面——
那面杏黃色的大汗旗下,達延汗端坐在馬背上,冷漠看著走投無路的右翼殘部,沉聲道:「除了殺我愛子的兇手,其他人放下武器,便可保全性命!」
此言一出,右翼殘兵齊刷刷望向亦不剌,就連滿都賚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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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不刺可算體會到,什麼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沒好氣地罵滿都賚一聲:「看什麼看,宰他兒子的時候你也有份!」
「我是從犯————」滿都賚小聲道。
「你去跟巴圖孟克說去吧,看他聽不聽。」亦不刺冷聲道。
「那你說怎麼辦?」滿都賚絕望道:「聽我的早幾天過河多好?非得拖到現在,河也過不了了,只剩死路一條。」
「我那不是為了等回復嗎?」亦不刺鬱悶道:「楊一清不給回復我們就過河,那等於是投降,只能保住條狗命,還想當領主?門幾都沒有,不給咱發配到嶺南去扛大槍就不錯了。」
「只有他同意了咱們內附,咱們才能繼續統領部族,不管去哪都有本錢,明白了嗎?」他白一眼滿都賚。
「但人家就是沒回覆你啊。」滿都賚頗不以為然道:「楊一清什麼人物?你跟他玩心眼兒?只會把自己玩死。」
「哎,你說的是。」到這會兒亦不刺也徹底泄了氣,唰地抽出已經卷了刃的腰刀道:「我是不會落到他手裡的,你們看看能不能拿我的人頭換一條活路吧。」
「別這樣!」滿都賚說著遞個眼色,左右便將亦不刺按住。
「兄弟你不用拉我,不然大家都會死的!」亦不刺掙扎道。
「不是你誤會了,還是讓我們把你送給大汗吧,活的肯定比死的值錢。」滿都賚一臉痛苦道:「我要是能活下來,我一定會照顧你妻兒的。」
「操你娘!」亦不剌罵道。
滿都賚剛想把亦不刺的嘴堵上,忽然身後族人們一陣騷動。
他不由循聲望去,便見黃河對岸又開來一支大軍。這時節,白天表層的雪已經開始融化,所以揚不起雪沫,更揚不起塵土,待察覺到這支軍隊時,對方離著河邊已經不算太遠了————
看到旗號上的楊」字,滿都賚又趕緊讓人放開了亦不剌,賠笑道:「兄弟,剛才跟你開玩笑的。楊部堂是來接咱們的吧?」
「你這個牆頭草,呸!」亦不刺一臉鄙夷。
「這不都是為了族人嗎?」滿都賚訕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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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延汗這邊也看到對面開來的明軍,部眾們登時一陣騷動。
四台吉阿爾蘇忙道:「父汗,趁著明軍還沒到,讓兒臣趕緊率軍幹掉這股殘敵,生擒亦不刺吧!」
「去吧!」達延汗點點頭,本來都到這時候了,他想儘量少死幾個人。現在看來,要死多少都是有定數的。
阿爾蘇馬上召集部眾,呼嘯著撲向黃河邊的殘敵。
滿都賚回頭看看明軍離河邊還有一段距離,又看了看河面上駭人的花冰,嘆氣道:「兄弟————」
「閉嘴!你這個小丑!」亦不刺狠狠瞪他一眼,說著高聲道:「所有人聽我命令,準備過河!」
部眾們卻面現猶疑之色,滿都賚小聲道:「黃河上已經起了花冰,過不了人馬了。」
這是草原上的鐵律,河面上一起了花冰就不能再過河了,這是多少人馬血的教訓——————
「不能過人馬,但還能過人。」亦不刺大聲道:「全體下馬,四肢著地,爬過去!」
「啊?!」滿都賚面現難色道:「一邊是達延汗,一邊是楊一清,兩邊都看著呢,多丟人啊?」
「你出賣自己的安達都不覺得丟人,爬過河就丟人了?」亦不刺哂笑一聲道:「過去了我們就安全了,大家自己選吧!」
「人隔人,不許扎堆!掉下去的,誰也不許救!」說罷他一刀捅在了自己的馬脖子上,戰馬嘶鳴著掙扎倒地。
他便丟下武器,走到河邊,匍匐下來,手腳並用向河對岸爬去————
族中的女子老人見狀,也紛紛跟上,學著他的動作往對面爬。
「哎,一世英名盡喪啊!」滿都賚長嘆一聲,也宰了自己的戰馬趴了下去————
這時楊一清的先頭部隊,已經開到了黃河邊,騎兵們沿著南岸列成了長陣,手裡清一水都是正德神銃,冷冷看著河面上令人終身難忘的景象—
只見成千上萬蒙古人拋下一切,匍匐在河面上,手腳並用,戰戰兢兢地往南岸挪過來。
已經瀕臨解體的冰面不堪重負,在他們身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哧聲,時不時一道裂紋嗖的從冰下竄出去老遠————
一片薄冰終於吃不住力,轟隆一聲,整片塌出個冰窟窿,瞬間吞噬了七八個男女老少,撕心裂肺的呼叫聲、喊叫聲登時響徹河面!
周圍的族人爬過去想要施救,亦不刺回頭大喊:「不許救,一停一聚,便是連環塌陷,救人的也要陪葬!」
但他現在也沒什麼威信可言了,落水的又是那些族人的親屬,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們趴到冰邊上,伸手拉住不斷掙扎的族人,想要將其拽上冰面。
然而又是一聲咔嚓巨響,連帶救人的人也被冰洞吞噬了——
這下終於沒人敢救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冰下的急流,將他們拽得無影無蹤。
冰上的人兩眼通紅,口中發出野獸般的鳴咽,手腳卻再也不敢停下了。間或又有冰裂落水的,也無人敢去救了————
這時,阿爾蘇率軍趕到了北岸,催動坐騎便要下河。
「追!」
「追不得,台吉!」他的知院蒙徹死死拽住他的馬韁,「寧走三冬的夜路,不走開春的花冰啊!」
「他們走得,我們就走得!」阿爾蘇目眥欲裂地盯著已經爬到了河心的亦不刺,咬牙切齒道:「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跑了!」
「台吉,他們是走投無路的敗兵,可以拋開一切,拿命去賭一條生路!咱們是整隊的騎兵,人馬一起壓上去,冰面根本承受不住!」
「而且您瞧對面,」老知院往南岸一指,「南兵手裡都拿著火銃呢,等我們到河中央他們就發射,我們能不亂嗎?一亂冰面就更遭不住了,全都要交代在這裡!」
阿爾蘇的胸口劇烈起伏。他何嘗不明白這個理?可殺兄仇人就在眼前的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對岸爬,叫他如何善罷甘休啊?!
「放箭放箭!」他氣急敗壞地下令。
族人們卻面露難色,遲遲不願開弓————河寬將近二里,亦不刺已經爬到河心了,射個
寂寞啊?
「沒聽到嗎?給我射!」阿爾蘇把火氣撒向他們。
稀稀拉拉的箭矢飛向河面,只射死了幾個可憐的老弱婦孺,大半落在冰面上,連亦不刺的衣角都沒碰到————
南岸,楊一清立馬河畔,靜靜看著這一幕。
「大帥,看來小王子的人不敢上冰。」保勛低聲道。
「嗯。」楊一清只淡淡應了一聲,吩咐道:「讓人帶著長杆、繩索、木板,到河邊候著,爬過來一個,拖上來一個。」
「是!」保勛沉聲應下,趕忙下去準備了。聽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漢化的蒙古人——
很快,在他的號令下,明軍將士伏在河岸邊,往冰面上鋪了木板,又丟出繩索,遞出長杆,把那些連滾帶爬挪到岸邊的殘兵敗將、老弱婦孺,一個個拖上河堤。
當右翼眾人死裡逃生爬上南岸時,依然面無人色,驚魂未定。他們全都癱軟在地,呆呆回望著支離破碎的冰河,不停喘著粗氣,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對岸的阿爾蘇卻無能狂怒,隔著河放聲大喊:「楊一清,你敢妨礙我父汗清理門戶,你這是純屬找死!今天你庇護了這些災星,日後必定遭到我們瘋狂的報復,從此之後,你的花馬池、延綏、寧夏將永無寧日!」
河邊風大,離得又遠,楊一清根本聽不見他在吆喝什麼。便只哂笑一聲道:「你們先過去眼前這一關再說吧————」
說罷不再搭理他,而是把目光移向了他身後————山坡上達延汗勒馬佇立,同樣一言不發。
兩人目光交錯間,並沒有擦出什麼火花,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方並不是接下來的對手就像達延汗不敢過河一樣,凌汛一起,黃河天險也會把楊一清的軍隊,死死擋在南岸。
「撤!」達延汗收回目光,一聲令下,便領著他的大軍退潮般離開了西山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