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終相見


  第1066章 終相見

  一千來人馬孤懸在草原深處,兵力到底還是單薄了。萬一哪部韃子得了消息,趕過來湊熱鬧,局面便會十分兇險。

  是以蘇泰跟馬千里不敢張揚,兩人領著弟兄們晝伏夜行,白日揀背風窪處隱蔽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喧譁,下半夜才打起火把,沿著來路緩緩而返。

  如此走了兩日,夜不收來報,前頭遇上江參將的人馬了。

  海流圖一戰,江彬主動留下收尾,戰後他派了一千兵馬押送俘虜先行返回,自己則率領另外一千五百人循著蘇泰一行的蹄印,一路收容兩人掉隊的將士和抓到的俘虜,零零碎碎又撿了一千多人————

  兩下合兵一處,清點下來,竟有近四千騎,聲勢復振。這下沒什麼可擔憂的了,大軍便放心大膽地往回走。

  對於蘇泰生擒小王子,江彬自然十分羨慕,但沒有一點嫉妒,事實上他是主動把追擊的機會讓給蘇泰的。

  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想拍蘇錄的馬屁實在力有不逮,但跟蘇泰這位貴同年搞好關係,其實效果大差不差。

  所以他也十分替蘇泰開心,哈哈大笑道:「侯爺以後富貴了,勿相忘啊!」

  蘇泰紅著臉道:「你們都取笑俺,讓俺都沒臉見人了。」

  

  「絕對沒有半點取笑,你這個功勞是要留名青史的,千年以後人們也會記得,是誰生擒了小王子!」江彬笑道:「給咱們丙辰科的武進士大大長臉了!」

  「都是大家的功勞,俺不能一個人獨占。」蘇泰忙擺手道。

  「我們應該也有獎賞吧。」江彬對馬千里笑道:「是吧,老馬?」

  馬千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笑道:「江兄弟,你原來會笑啊。」

  「這話說的,感情誰天生面癱似的?」江彬眉開眼笑道:「我不是一直在戴罪立功嗎?直到今天才感覺,可以徹底掀篇了!」

  他這話倒不假,這些年他一直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全身添了十幾處傷,為了彌補昔日過失重新站起來,確實拼盡了全力。

  但他之前的錯誤實在太嚴重了,之前平定劉六劉七,他也只是功過相抵。直到這回擒獲小王子,他終於可以一掃陰霾,重新揚眉吐氣了!

  ~~

  隊伍又行三日,又撞上咸寧侯親率的大軍————

  其實主力騎兵早結束了追擊,戰場也打掃完畢,但仇鉞卻放心不下這支孤軍,準確說是擔心蘇泰的安危,非要親自率軍來迎。

  此刻見蘇泰平安歸來,他比看到達延汗被擒還開心————對他個人來說,憑此戰的勝

  利,國公已是板上釘釘,抓到達延汗固然皆大歡喜,抓不到也沒什麼。但要是蘇泰有個三長兩短,他就只能引咎辭職,解甲歸田了————

  這下他懸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回肚裡,指著蘇泰笑罵道:「這下痛快了吧?可把老哥哥我擔心壞了!」

  「讓侯爺掛念了。」蘇泰忙抱拳請罪,「都怪末將太任性了。」

  「有的時候該任性還是要任性的,這不侯爵就到手了。」仇鉞拍著他的肩膀一臉親熱道:「以後咱們都是侯爵了,就不要再叫我侯爺了,以兄弟相稱便可!」

  「那不行,您是副帥,末將是您的下屬,何況您要晉升公爺了吧?」蘇泰問道。

  「哈哈哈!誰知道呢?!」仇鉞樂得合不攏嘴。

  22

  達延汗是徹底領悟了,一群人的快樂總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

  這一路上,明軍喜氣洋洋跟過年一樣,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好在聊以自慰的是,他兒子阿爾蘇還活著,海流圖一戰為江彬所擒,又被送到了仇鉞的大軍中。

  接下來的行程,仇鉞特意安排了父子同車————當然是囚車了。

  因為阿爾蘇的情況很糟糕,明軍的軍醫為他醫治了槍傷,但他一直在絕食,連水都不喝,自然奄奄一息,十分虛弱。

  仇鉞看達延汗的狀態還不錯,便想看他能不能開導開導他兒子。

  別說,還真別說。要當公爺的人就是不一樣,藥到病除了簡直是————

  囚車門一打開,阿爾蘇以為又是來送吃的,便閉上眼用屁股對著來人。

  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四,是我。」

  「父汗!」阿爾蘇如遭雷擊,一下子就轉過身來,看著達延汗哭道:「你終究還是被他們追上了?」

  「是啊,怎麼跑都甩不掉,最後只剩我一個人,被他們一個姓蘇的武狀元追上了。」達延汗點點頭,「我本來想自己了斷了事,以免受辱,但被他勸住了。」

  「————」阿爾蘇頹然躺下,顯然不願意接受他爹竟是投降的。

  那不跟六十年前的明朝皇帝一個檔次了嗎?

  草原的大汗應該死戰不降才對————

  「我知道你希望我英勇戰死,其實我原先也是這樣想的,一刀下去就不用受辱了,也能保全自己的英名。」達延汗嘆了口氣,既是在為自己辯解,也是在勸說兒子。

  「但是那武狀元說受國之垢,為社稷主;受國不祥,為天下王」,我們雖然敗了,但蒙古還在,草率拋下我們的子民,是不負責任的。死,並不難,隨時都可以,難的是肯為了草原和我們的子民,承受屈辱活下去。」

  「父汗————」阿爾蘇看著達延汗,難以置信道:「你是說咱們還有再回草原的機會嗎?」

  「我估計是沒有了,但你一定有。」達延汗輕拍著阿爾蘇的後背,平生頭一次流露出父愛道:「吃點東西吧,活著回去,保護好我們的族人,不要讓他們淪為其他部落的獵物。」

  「是,父汗————」阿爾蘇肩頭一震,顫抖著手抓起乾糧塞進口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

  等大軍押著囚車,返回烏不浪口時,已是四月了。

  朱厚照一直沒離開陰山,一是他在等達延汗的消息,二是他在擒狼谷之戰後就病倒了O

  好在薛己就在軍中,立刻給皇帝診治,發現他不只是因為淋雨,還有這幾個月全程隨軍在冰天雪地風餐露宿,身體反覆受寒,積勞成疾,讓皇帝身子骨十分虛弱。

  只是在決戰之前,全憑一股心火壓著,大勝之後這口氣徹底松下來,病也就爆發出來

  了。

  薛己趕緊對症下藥,又建議皇帝留在相對溫暖的陰山,找個向陽面紮營休養。

  朱厚照本來不肯聽的,還想繼續北上,但薛己已經稟報了蘇錄。蘇錄聞訊火速趕來,朱厚照就只好乖乖留在了山里療養。

  經過半個月的調養,他終於好利索了,這才得到薛己的許可,親自在北山口相迎。

  山口外,旌旗招展,儀仗森嚴,三軍將士軍容整齊,列成赫赫之陣。

  金龍大纛下,正德皇帝一身金甲端坐在寶馬之上,一手持韁一手握著天子劍的劍柄,含笑看著凱旋的眾將士。

  蘇泰、江彬、馬千里等人,趕忙翻身下馬,齊齊跪地行禮,「拜見皇上,臣等幸不辱使命!為皇上帶回了達延汗!」

  「哈哈哈!好!這下終於扯平了!」朱厚照高興地仰天大笑,抬手虛扶道:「好樣的,你們都是好樣的!為朝廷一雪前恥,必須重重有賞!」

  「謝皇上!臣等只是撿了個便宜,受之有愧,不敢居功!」蘇泰等人忙高聲道。

  畢竟真正決定性的縛狼谷之戰,他們沒有參與,這時候要是表現得太膨脹,是要犯眾怒的————

  「沒必要太過自抑,打仗嘛,各有各的任務,有人坐轎子,就得有人抬轎子。」朱厚照一揮手,豪氣道:「放心吧,朕會統統重賞的!」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漫山遍野的將士們忘情歡呼。

  待眾將退下,達延汗被押上前,面縛肉袒,以敗君之儀,拜見年輕的正德大帝!

  這也是兩位對手頭一次面對面,朱厚照看著達延汗確實儀表堂堂,氣度不凡,雖然被反綁了雙手袒露上身,樣子十分狼狽,臉上卻沒有多少驚慌,只沉靜地接受一切羞辱。

  達延汗也在看著朱厚照,這位正德大帝比他想的還要年輕,風華正茂,英氣勃勃,相較之下自己確實是老了。

  「起來吧。」朱厚照打量他片刻,抬下手道:「放心,朕不殺你。」

  達延汗便站起來,聽正德皇帝沉聲道:「因為當年土木堡,也先把我曾祖留在草原,雖然沒有優待,但也沒有太過虐待,還是把曾祖平安放回。」

  頓一下,朱厚照提高聲調,洪亮的嗓音響徹陰山和草原道:「如今一個甲子過去了,朕也俘虜了草原的大汗,徹底洗刷了曾祖的恥辱,我朱家終於對天下人有個交代了!」

  說著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國恥已雪,土木堡今日徹底掀篇!」

  「萬歲萬歲萬歲!」將士們山呼海嘯起來。

  待到歡呼聲停,朱厚照才低下頭,對達延汗道:「所以今日朕也會讓你活著,給你應有的待遇,只是還得勞煩你坐著囚車,隨朕回京。」

  「你若撐得過這一路,」朱厚照俯視著達延汗,一字一句道:「朕便封你做順義王。

  你,還是全蒙古的王,如何?」

  達延汗垂著頭,心裡又默念了一遍受國之垢————」再抬眼時,神色已平靜如水。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人為鼎鑊,我為麋鹿。」他緩緩道:「敗軍之主,豈敢言勇————但憑陛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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