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各就各位
第一零八六章 各就各位
天猛公在大泥根基深厚,又有大明艦隊強力背書,很快便穩住了城內的局面,所有官民皆已臣服。
唯有那位回教謝赫賽義德長老不肯罷休。他以天猛公引外兵、弒蘇丹、違背教法為由,拒不替他祝禱,這樣天猛公就沒法當上蘇丹了。
天猛公倒也乾脆,稱不得蘇丹,那便不稱蘇丹,只做這大泥的王!
這年月回回教剛傳到南洋,信仰還很不牢固,像天猛公這麼大年紀的人,都是中途改信的,而且也不是自願的。基本上被國王強制改信的,所以為了當國王再改回來,完全沒有心理負擔。
蘇錄自然比他看得更長遠,知道跟回回教鬧掰了,後面他的王位也坐不穩當,便在歡迎宴會上,當場跟那位賽義德長老,還有大泥的頭頭腦腦把話挑明了:
「諸位,天朝既已重臨南洋,那往後邦國不論大小,也不管你們自己叫蘇丹還是國王,都必須得到天朝的冊封。未經冊封,擅自稱王者,一律以謀反論處!」
這話已經讓在場的大泥高層暗暗心驚了,孰料蘇錄頓了頓,又一字一句接著道:
「宗教亦然。無論佛教、回回教還是婆羅門教,皆須受吾皇管束,遵天朝法度。廟宇寺院領於有司,僧徒教士給牒方准行道,敢有借教法干政、抗違朝廷者,同樣以謀反論處!」
廳堂中登時鴉雀無聲,眾人都望向那賽義德長老。他來自蘇門答臘的巴賽經學院,正是他勸化國王皈依了回教,放棄婆羅門教的『羅闍』尊號,改稱『蘇丹』的。
賽義德長老自然氣抖冷,但他也深知形勢比人強,本教在大泥根基還不夠深厚,貿然翻臉只會被連根拔除……就像佛郎機人在馬六甲做的那樣。
最終賽義德選擇了退讓,於是蘇錄以全權欽差招討使的名義,任命天猛公毗閣蘇羅署理大泥國王。之後,還得他親自上表,然後皇上派天使來冊封,才能正式加冕。 蘇錄不能完全越俎代庖了,不然顯得不莊重,更不正式……
毗闍蘇羅也對這一安排求之不得,他巴不得有段過渡期,讓國民漸漸適應自己這個新的國王,然後來一場隆重的冊封儀式,徹底坐穩國王的寶座。
艦隊按計劃在大泥停靠五天,修理在暴風中受損的船體,也讓將士們上岸放鬆一下。
但經過這場風波,明軍將士在大泥休整時格外謹慎,上岸活動都是成群結隊,不敢落單。吃喝玩樂時也總有一個不參與的,時刻保持清醒,給大伙兒長眼。
上補給時更是慎之又慎,唯恐被舊王一黨趁機下毒。好在毗閣蘇羅比明軍更怕出岔子,他讓本族包辦了全部的採辦輸送,還索性下令,天朝艦隊靠泊這段時間,所有酒樓妓院等娛樂場所,一律不接外客,專門服務天朝天兵。
他甚至派禁軍在各家店鋪給天兵站崗,以防有人伺機報復,破壞了『明泥關係』
充分吸取了前任的教訓,也為南洋諸王打了個樣。
艦隊在大泥停靠的第三晚,蘇錄正在艉樓甲板上,力勸吳廷舉等人嘗試一下當地特產的榴槤。
幾人光聞那個味就要吐了,自然敬謝不敏……
「這玩意兒就跟臭豆腐一樣,聞著臭吃著香。」蘇錄笑著又勸道,還親自拿起黃澄澄的一塊,送到口中,一臉的享受。
又差點把幾人看噦了
蘇錄正逗著他們玩呢,張璁匆匆上樓,在他耳邊低聲道:「大人,人到了。」 蘇錄點點頭,對眾人笑道:「你們先慢慢做心理建設,我去去就回。」
說罷下樓回到自己的艙室,便見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候在那裡……竟是戴罪立功的盧黃四。
他和許鯨被蘇錄派來南洋後,朱琉便命他倆扮作被明軍驅逐、走投無路的華商,到馬六甲城中開設生意,坐地打探佛郎機人的情報。
但對他的到來蘇錄還是頗為吃驚, 「老盧,你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回大人,自然是聽佛郎機人說的了。」盧黃四苦笑一聲道:「佛郎機人在廣州耳目眾多……不光他們本國人,還有古吉拉特的商人,南洋的水手,甚至還有咱們本國的內賊,都在重賞之下為他們搜集情報。是以艦隊在廣州集結,根本瞞不過他們,而且他們還推算出了我軍出發和抵達各處港口的時間。」
「這樣啊。」蘇錄這就瞭然了……這種大規模的遠征,本來就瞞不住人。何況正德艦隊此行還大張旗鼓宣示天威,佛郎機人只要用心搜集情報,肯定會知道的。
「那佛郎機人有何應對?」他沉聲問道。
「這就是屬下著急來稟報的原因,」盧黃四神情凝重道:「阿爾布克爾克已親率果阿全部兵力東來增援,眼下馬六甲的大帆船已多達十四艘,另外還有十八艘加萊賽戰船,天竺帆船六十艘。」
「……」蘇錄緩緩點頭問道:「他們兵力呢?」
「佛郎機水手、戰兵加起來近四千人,另外還有四千果阿兵,還緊急招募了五千馬來僱傭兵!整整一萬三千人馬!」盧黃四聲音發緊道:「聽相熟的佛郎機人說,他們從伊比利亞一直打到馬六甲,還從沒集結過這麼強的兵力呢。」
「那當然,這次他們的敵人可是大明啊。」蘇錄卻依舊從容不迫地笑道:「不過這樣也好,大家一戰定勝負,省得他們不服氣,隔三差五又來挑釁。也正好讓南洋諸國都看看,天朝能不能鎮住自己的門戶!」
反正指揮戰鬥的壓力又不在他身上,吹就是了 看到大人如此從容,盧黃四緊繃的心弦也鬆了下來,陪笑道:「屬下原先還挺擔心的,但看到咱們的艦隊如此強大,才發現自己多慮了。」
「要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而戰術又不歸咱們負責,所以咱們只管藐視他們就可以了。」蘇錄笑道。
「是。」盧黃四應一聲,道一聲失禮,脫掉了身上的袍子,從領口刺啦撕開,小心翼翼拆下了里襯,呈到蘇錄面前。
那竟是馬六甲的城防圖,圖上將城堡如何構造,城牆的高度、厚度,炮台設在何處,軍隊如何布防,哪裡有防禦工事,戰艦停在何處……都按照海政學院教授的作圖之法,標註得清清楚楚。
「戰艦的泊位和布防隨時可能調整,佛郎機人肯定還會再增加防禦工事,所以這圖也只能做個參考。」盧黃四忙強調道:「後續得看許鯨,還能不能送來新的情報。」
蘇錄問道:「許老大還留在馬六甲城中?」
「是,但也不好說現在還在不在。」盧黃四不由擔心道:「佛郎機人正滿城驅逐華商華人,還有回回教徒,盤查一日緊似一日,我走之前,就已經越來越難搞到情報了。」
「嗯,你們的工作已經很出色了,這些情報都大有用處。」蘇錄誇獎盧黃四一番, 「趕忙你找靖邊伯,在他帳下聽從調遣。」
「是!」盧黃四忙正色應下,他知道這是大人在給自己立功的機會。
~~三月十三,艦隊休整完畢,繼續駛向第三站淡馬錫。
這段航路全程沿著馬來半島南下,距離海岸線不過十餘里,一路風平浪靜……風軟得像是少女在你耳邊呵氣,海面平得像鋪開的綢緞,這下徹底沒人暈船了。
但過於風平浪靜了也不好。出海沒兩天,風越來越小,大艦受風不足,航速一掉再掉……原先還得壓著速度才能保持每天兩百里,現在每天滿帆都走不出兩百里了。 紀釗告訴蘇錄,這是季風將近的光景,最多再過十天半個月,海上的風向就要徹底亂套了
好在明軍距離淡馬錫已經不遠了,艦隊徐徐而行,過彭亨、丁家奴外海……三月廿六,舟師見前方航路左右尖石參差如齒、水道驟收,正是針路圖上所載的『龍牙門』!
龍牙門是淡馬錫的東大門,所以看到龍牙門,淡馬錫就到了。這段航程在海上足足多耗了三天
昔日鄭和艦隊的通譯費信,在他的《星槎勝覽》中記載:
『龍牙門在淡馬錫之西北角,山門相對,若龍牙狀,中通過船,便至淡馬錫。
『淡馬錫,馬來土語也,其意為海城,然山塗田瘠,米谷甚薄。氣候常熱,四五月間淫雨。男女椎髻,穿短衫,圍稍布。擄掠為豪,遇有番船,則駕小船百隻,迎敵數日。若得順風,僥倖而脫,否則財為所劫,人亦難免。泛海之客,宜當防之……』
簡言之,這裡就是個天然的海盜窩子,男女老少以劫掠往來商船為生……
蘇錄這一路上閒來無事,看了好多航海的書,知道這段掌故,好奇問盧黃四道:「這裡現在還這樣嗎?」
「還這樣,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八輩子不會變。」盧黃四點頭道。
紀釗聞言大皺其眉, 「以為這裡是馬六甲的國土呢,我們還把這裡選為進攻馬六甲的基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