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你可真是個混蛋
林晚看著床上那個慵懶隨意的身影。
她突然明白，那種奇怪的「交代後事」的感覺是從何而來了。
因為林詩瑤已經把所有路上的荊棘都拔光了。
路鋪平了，引路的人，自然就要走了。
「沒什麼。」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想哭，姐姐最討厭別人哭哭啼啼的，那是弱者的表現。
她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極了初夏時節最清甜的那個橘子。
「就是想謝謝你，哪怕我以前那麼蠢，你也沒把我扔掉。」林晚歪了歪頭，聲音清脆，「姐，晚安。」
說完，她沒有再給林詩瑤說話的機會，抱著枕頭轉身跑出了房間。
甚至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扣合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詩瑤臉上的笑容，隨著這聲輕響，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向後倒去，重重地陷進了柔軟的床鋪里。
真絲睡衣順滑冰涼，貼在皮膚上，卻激不起絲毫波瀾。
「這屆NPC，進化得有點快啊……」
林詩瑤抬起一隻手臂，橫遮在眼睛上，擋住了頭頂有些刺眼的水晶吊燈光芒，「連傻白甜都會讀心術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林詩瑤維持著那個陷在床里的姿勢，一動不動。
透過指縫，看著虛空中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藍色光標。
光標在瘋狂閃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無聲地嘲諷。
兩個選項，一紅一藍，懸浮在視網膜中央，把現實和虛幻割裂成兩半。
「宿主。」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系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一串毫無感情的代碼流過神經末梢。
「無意打擾，本系統只是基於流程進行詢問。當前主線劇情扭轉度已達100%，任務已處於『大圓滿』狀態。」
系統頓了頓，那藍色的光塊在空中旋轉了一圈，幻化成一個簡筆畫的沙漏形狀。
「你什麼時候做出選擇？」
林詩瑤放下了遮在眼前的手臂。
她側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
「急什麼。」林詩瑤的聲音很輕，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慵懶，「我這不還在思考麼。」
她坐起身，赤著腳走到落地窗前。
腳下的地毯柔軟如雲端，窗外是萬家燈火。
遠處的CBD大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曾經在書里只是一個個冰冷地名的建築，現在都成了她觸手可及的疆土。
「現在我還決定不了。」林詩瑤的手指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在上面暈開一小片白霧，「還有那麼多人等著見我。」
系統沉默了一瞬：「必須見？」
「必須見。」林詩瑤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像是一隻收斂了翅膀的蝴蝶。
那團幽藍色的數據塊在空中起伏，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的運算，又像是在觀察這個讓它屢次打破規則的宿主。
「宿主，根據大數據模型推演，」系統毫無起伏的機械音在寂靜的臥室里響起，「這種行為通常被稱為『臨終關懷』，或者更通俗一點——『多此一舉』。他們只是NPC，當你脫離這個世界，這裡的一切對你而言就是一段已讀的數據。」
「非也。」
林詩瑤翻了個身，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仿佛戳破了那團藍光。
「對於我來說是數據，對於他們來說，我就是那隻扇動翅膀的蝴蝶。」她閉上眼，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李子逸那個傻狗，若是沒我看著，指不定哪天又去飆車把自己撞殘了；南宮燁那個小自閉，好不容易肯走出畫室，我若突然消失，他大概會把自己封死在那個只有黑白兩色的世界裡。」
「還有齊晟，他是網球天才，若是因為我，毀掉了事業前途……難道不是這個世界的損失嗎？」
「至於阿訣……」林詩瑤頓了頓，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眼神陰鷙、嘴角總是掛著血腥笑意的男人，「那是個真正的瘋子，我得去給他拴最後一道鏈子。」
「這也是為了維護世界和平嘛。」林詩瑤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輕，「統姐，做統要有人情味，別老盯著KPI。」
系統沒再說話，只是那原本急促閃爍的倒計時光標，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變成了暫緩執行的灰色。
房間裡很靜。
那種靜，不是單純的分貝缺失，而是一種喧囂過後的真空感。
就像是一場盛大的交響樂戛然而止，耳膜里還殘留著高音區的震盪，但空氣中只剩下塵埃落定的死寂。
灰色的按鈕，像是一隻閉上的眼睛，暫時收斂了那股催促她離開的壓迫感。
不需要演戲了。
此刻，她只是林詩瑤。
或者說，她是那個來自異世界、因為一場意外猝死而被迫捲入這場遊戲的幽靈。
林詩瑤輕嗤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系統是個沒有實體的代碼，它不懂；但她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她怎麼可能不懂？
人心都是肉長的，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一路走來，三百多章的劇情，無數個日日夜夜。
她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步步為營，到後來的遊刃有餘、大殺四方。
她把這裡當成一個巨大的全息遊戲，把顧明淵、趙雲霆、李子逸、南宮燁……把他們當成一個個等待攻克的BOSS，一個個行走的經驗包和提款機。
她用演技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人都網羅其中。
可是，當遊戲通關，當「大圓滿」三個字真正浮現在眼前的時候，她才發現，這場遊戲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那些狗血的劇情和刁鑽的任務，而在於——這群NPC，演得太真了。
真到讓她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劇本，還是另一段人生。
林詩瑤閉上眼，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有些喘不過氣。
「林詩瑤啊林詩瑤，」她在心裡默默念著自己的名字，「你可真是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