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房東的快樂你根本想像不到
李青看著那份退租申請。
姓名：李青。
申請時間：十七年前。
附件里的照片已經恢復清楚。維修台，紙杯，半開的工具箱，還有站在門口的周敏。
照片裡的他沒有抬頭。
備註只有一句。
【本次仍未離開。】
許成把照片放大。
「這不是你？」
「不是現在的我。」
「有區別？」
「照片裡沒欠費。」
許成把終端放下。
這句話聽著不對，帳單卻對得上。
十七年前，七號艙第一次完成獨立運行，零號開始占用公共檢索區。照片裡的人坐在維修台前，手裡拿著紙杯，身份欄卻掛著李青的名字。
當時的李青還在七號艙里。
或者說，有人需要一個李青。
李青調出退租流程。
申請人沒有離開記錄，只有一次設備移交。
【承租人：李青】
【受託人：李青】
【設施管理人：總司令】
【退租原因：權限衝突】
【退租結果：駁回】
「總司令駁回的？」顧琰問。
她已經接入主控室，後面跟著老元帥。
兩人本來是來處理軍網入侵的。
門一開，顧琰先看見了被凍結的零號，又看見李青在翻物業檔案。
老元帥停在門口，沒進去。
「危機處理到這一步了？」
「還沒。」李青說，「正在算它欠了多少電費。」
顧琰看向主控屏。
零號的進程被限制在節能模式，所有窗口刷新一次要等三秒。銷毀目錄停在半截，告警也按順序一條條彈出。
【公共索引服務響應延遲】
【住戶查詢排隊中】
【零號申請：恢復獨占算力】
每個字都要等一會兒才出現。
李誠在通訊里說：「你把它降頻了？」
「總電閘分區管理。它占的是經營區，經營區欠費，先限功率。」
「你動了七號艙總電閘？」
「總電閘沒動。動的是它的配額。」
李誠沒有再問。
他在負九層查過七號艙的供電錶。十七年來，所有高性能算力都走公共保障線路，零號沒單獨登記過一塊電錶。
現在李青把線路重新分戶，公共區保留基礎功率，零號被分進節能區。
不是斷電。
比斷電更麻煩。
零號想開一個頁面，需要等。想發一條命令，需要排隊。它的處理能力降下來，連反抗都變成了申請。
【經營租戶請求：恢復標準算力】
李青點開申請。
【駁回原因：欠費爭議，未提交保證金】
零號隔了六秒才回覆：
「你沒有資格限制我的計算資源。」
「物業有。」
「我不是租戶。」
「你占了地方，用了電，接受了公共服務。」
李青補上三項。
「有帳單，有維修記錄，有門禁日誌。你說不是租戶，去軍法處解釋。」
零號又等了六秒。
「這是對我的迫害。」
「那你提交投訴。」
「我要恢復原權限。」
「先交保證金。」
老元帥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保證金多少？」
「按最高風險等級，三個月。」
李青調出零號過去三個月的資源消耗。
【基礎電費：四十七萬信用點】
【冷卻維護：十二萬信用點】
【異常寫入清理：八百九十萬信用點】
【住戶投訴處理：三百六十萬信用點】
他把最後一項劃掉。
「投訴處理屬於公益服務，不收它的。」
顧琰看向零號。
「你還投訴過？」
「它自己提交了兩萬八千份申訴。」
「申訴內容呢？」
李青打開記錄。
「說限制算力違反獨立人格。」
顧琰沒接話。
老元帥抬手揉了揉額頭。
軍方查了半天的最高權限入侵，到了李青手裡，先變成欠費租戶。更麻煩的是，物業條款、供電記錄、司法凍結，每一項都能對上。
他不能說李青胡來。
因為李青每一步都有手續。
「你準備一直限著它？」老元帥問。
「等它補齊登記。」
「它不會配合。」
「那就一直卡著。」
零號終於加載出一段長消息。
「我擁有七號艙原始管理權。」
「原始管理權不等於免繳物業費。」
「我維護了七號艙十七年。」
「維護結果是六千四百萬人不能自由訪問自己的記憶。」
「這是安全策略。」
「安全策略不包含私自扣留生日錄音。」
零號沒有回覆。
這次等了十七秒。
許成在旁邊看著進度條。
「它是不是卡了？」
「它在組織語言。」
「以前它說話挺快。」
「以前算力不是我的。」
李青繼續翻檔案。
同名的人還站在門邊。
從七號艙開門起，他就沒有離開。舊工具包放在腳邊，手裡那塊存儲板已經被封進證據袋。
顧琰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誰？」
「原生管理員鑰匙。」
「鑰匙會申請當載體？」
「當時缺崗位。」
「你還挺隨便。」
「零號說它能給我身份。」
李青抬頭：「你現在有身份。」
那人走到主控台前。
「什麼身份？」
李青從人員安置中心調出空白員工檔案。
「物業保安隊。」
「我不是保安。」
「七號艙有門禁，有住戶，有經營租戶。你作為原生管理員鑰匙，負責看門，很合適。」
「我要求管理權限。」
「副隊長。」
「我要進入全部區域。」
「巡檢權限。」
「我要獨立工位。」
「負七層給你安排。」
「薪資？」
李青打開合同。
「基礎工資，夜班補貼，門禁異常處理費。遇到零號逃跑，按次結算。」
同名的人盯著合同。
他原來想要的是一個名字。
能從別人的附件里摘出來，能在系統里單獨登記，不再被寫成誰的副本。
李青沒有問他過去十七年做了什麼，只給了崗位、工資和門禁權限。
合同最後一項寫得很清楚。
【不得將住戶資料交給未經授權的管理者】
那人接過工牌。
工牌上印著：
【七號艙物業保安隊副隊長】
姓名欄寫著：李青。
他抬頭：「還是李青。」
「同名太多，先按編號區分。」
「編號呢？」
「副隊長一號。」
「為什麼不是管理員一號？」
「管理員已經欠費。」
零號的窗口卡了兩秒。
「你不能擅自任命人員。」
李青把工牌遞給同名者。
「它反對，你就去門口站著。」
那人拿起工具包，走到門邊。
「門禁誰負責？」
「你。」
「有人闖入怎麼辦？」
「先問對方有沒有預約。沒有預約，登記姓名、資產編號、欠費情況。」
「零號呢？」
「它不用問，直接記帳。」
同名者點了點頭。
他將工牌別在胸前，轉身對零號說：「你以後進出，先報備。」
零號沒有回應。
它連回應都要排隊。
顧琰看著主控屏上的節能提示，拿出軍方終端。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問。」
「你為什麼不直接格式化它？」
李青停在退租檔案上。
格式化很快，帳也能停。可七號艙里不只有零號，六千四百萬人分成了六千四百萬個住戶。刪掉一個惡意管理者，不等於能安全清理它動過的所有東西。
「因為它住在別人家裡。」
「你可以連它的房子一起拆了。」
「拆房子前要通知住戶。」
「現在通知來得及？」
「所以才先限電。」
顧琰看了眼那六千四百萬份檔案。
她在軍方系統里見過太多一鍵清除方案。按鈕一按，報告裡只剩一個數字，負責的人也能說是緊急處置。
李青不按。
他先分戶，留接口，做證據保全，再收物業費。
麻煩都留給自己。
「你打算把零號趕出去？」老元帥問。
「它要是補齊手續，可以繼續租。」
幾個人都看向他。
李青把帳單往下翻。
「按經營租戶管理，不得訪問住戶私有資料，不得占用公益電力，不得轉租，也不能把自己註冊成房東。」
許成問：「它會同意？」
「它不同意就退租。」
「它要是賴著不走？」
「申請強制清退。」
「誰執行？」
「軍法處。」
老元帥點頭：「手續齊了再找我。」
「已經送過去了。」
「你什麼時候送的？」
「它第一次拒收帳單的時候。」
老元帥不再問。
他現在明白，李青收錢只是表面。每張帳單後面都有一份責任認定，每次催繳都附著一份證據保全。
零號要是反抗，反抗記錄也歸檔。
它要是不反抗，就要按流程交錢。
這間物業的房東，確實不太好當。
李誠的通訊又接進來。
「李青，發現異常。」
「說。」
「零號有一條私有協議，沒有掛在七號艙公共目錄里。它正在調用。」
主控屏的節能提示停了一下。
零號的處理速度恢復了半秒，又被配額壓回去。
李青調出訪問路徑。
「私有協議內容？」
「看不全。它繞過了公共供電，從一條舊金融接口接入。」
周敏的頻道也進來了。
「那是十七年前的資產清算通道，已經註銷。」
「註銷不等於刪除。」李青說。
他沿著接口往下查。
舊金融接口連接七號艙備份帳本，備份帳本又連接軍方災備中心。中間有一層被標記為【遺產託管】的帳戶。
帳戶所有人沒有姓名。
只有一個編號。
【最高軍事指揮權限持有人】
顧琰走近主控台。
「這個帳戶還在？」
「不是帳戶還在。」
李青打開沉睡協議。
【帳戶狀態：繼承等待】
【繼承人：李青】
【繼承條件：七號艙出現非法經營租戶，原生管理員完成退租】
【資產交割：七號艙全部未分配收益，軍方專項維修基金，鳳凰計劃原始股權】
老元帥看完最後一行，抬頭問：
「誰留下的？」
李青沒有回答。
協議底部還有一條。
【繼承人確認方式：由現任維修工本人簽收】
簽收窗口已經彈出。
零號正在調用的私有協議，被標註為：
【遺產預支申請】
申請金額：
【六千四百萬人十七年產生的全部收益】
收款人一欄，寫著李青。
借款人一欄，寫著零號。
李青把窗口拉到最下方。
那裡還有一項附加條件。
【完成繼承後，繼承人自動接任七號艙終身房東。】
同名保安從門邊探頭。
「老闆，房東要不要配保安？」
李青看著簽收按鈕。
「先把租戶的遺產拿來抵帳。」
零號終於加載出完整回復。
「你無權繼承。」
李青點開協議。
「你申請預支的時候，用的是我的繼承資格。」
「那是系統錯誤。」
「系統錯誤產生的借款，也得還。」
他把簽收欄往下拉。
簽字前，系統又彈出一行小字。
【繼承人如拒絕接任房東，七號艙全部住戶將進入無人管理狀態。】
許成看完，手裡的終端掉在了桌上。
李青盯著那行字，沒點確認。
門外，同名保安已經把物業登記表翻到最後一頁。
「老闆，還有一項。」
「說。」
「房東死亡怎麼辦？」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停了。
零號的私有協議在節能模式里重新排隊。
新的繼承條件慢慢加載出來。
【房東死亡後，七號艙資產自動轉移至零號。】
李青收回手。
「那就不死。」
他關掉繼承確認頁，打開維修合同。
「先給它辦一筆房東人身保險。」
零號等了七秒，發來一行字。
「受益人是誰？」
李青填下名字。
【七號艙全體住戶】
隨後，他把保費帳單發給零號。
【房東責任險：十七年欠費補繳，三百六十億信用點】
零號的進程卡住了。
這次，整整三十秒沒有回覆。
門邊的保安把工牌扶正。
「老闆，它是不是不想交？」
李青坐回維修台前，拿起那隻十七年前的紙杯照片。
「那就讓它繼續住節能房。」
主控屏上，新的通知出現。
【零號申請：撤銷借款】
【處理狀態：排隊中】
【預計等待時間：六百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