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這該死的起源論!(6K)
第270章 這該死的起源論!(6K)
項目進展通報會在會議室舉行。
會議室中央擺著一條長桌,二十餘人圍坐四周。
會議已逾兩小時,有人依然正襟危坐,有人則已癱軟在座位里。
桌面一片狼藉,文件、紙張、滿溢的菸灰缸、半空的玻璃杯散落其間。
迄今為止,並無振奮人心的新發現。
多位發言者匯報了各自最新測試結果。
綜合而言,結論是「小明」的循環系統、呼吸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淋巴系統、消化系統,以及任何人能想出的隨便哪個系統,皆與在座各位無異一相同的骨骼,相同的化學成分,相同的血型,腦容量與發育狀況亦在人類正常範圍內。
研究人員分析了生殖細胞攜帶的基因編碼,用計算機模擬程序將「小明」的基因編碼與一名普通女志願者捐獻的基因編碼結合,確認兩人後代的遺傳特性均屬正常。
研究人員將一名行星學家的提議拿出來討論:這個「地母人」可能來自火星。
此人的理由是,火星相較泰拉處於行星生命周期較晚階段,故過去的火星完全有可能如今天的泰拉一般,進化出智慧生命。
此話題一出,眾人便展開激烈爭論。
所幸,林世初在某程度上,比大部分學者,甚至可以說是比行星學家要權威許多,這讓他足以出席本次會議,而不是讓這個有些愚蠢的「火星起源說」占據主要方向。
隨後又有人指出了新的觀點。
此猜想僅將地母人的起源地換了個地方。
並未真正解決問題。
即便地母人當真來自火星,進化論依然陷在水深火熱之中。
諸如此類的討論無休止地進行著。
不過,隨著林世初表態,「火星起源說」很快便被認為是純屬臆測,雖貌似解決了一些問題,卻同時引發更多新問題「各種起源說。」
會議主持人以一句「缺乏有說服力的證據」給「火星起源說」蓋棺定論,然後在會議備忘錄「措施」一欄寫下「待定」二字,完成了這個假說墳頭上的墓志銘。
接下來是一名解碼專家匯報破譯工作進展,說得冗長雜亂、不得要領。
他講述了小明隨身攜帶的紙張上字符的歸類分組模式,又說他們已完成部分資料的初步處理,包括所有單張的紙、錢包里的紙條、一個小筆記本,另有一個筆記本完成了一半。
其中有很多表格,卻無人能猜到具體含義;有些符號由有明顯結構的線條組成,估計是數學方程式的一部分;有些頁面和章節的標題與正文某些字句一致;有些字符串出現頻率很高,有些較低:有些字符串集中在某幾頁,有些則分散干整個筆記本。
此外,他還提到大量統計數字。
雖講話者熱情高漲,會議室氣氛卻越來越沉悶,提問者越來越少。
大家都知道這位仁兄很睿智,卻都不想聽他不停地自吹自擂。
林世初也是覺得有些生草,但顯然,再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林世初全程保持沉默。
輪到另一名研究人員發言了。
研究人員從座位起身,理了理衣領,清了清嗓子,「我們已花了很多時間討論各種各樣不著邊際、荒誕不經的想法。各位也看到了,這些想法最後都證明是錯誤的。」
他的身體左右轉動,目光掃過長桌兩旁每一位聽眾,「不能這樣下去了,要把勁兒用在刀刃上啊!」
「各位!眼前的陽關路只有一條,我們應該努力往正道上走才對!」
「我在此明確重申一次我的觀點,我們稱之為地母人」的那個種族,其實和在座各位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拜託你們別再幻想什麼天外飛仙、星際來客了!這個所謂的地母人說不定和我們同源,只不過這個文明在很久以前因某種未知原因滅絕了。」
「文明滅絕有何大驚小怪?在人類短短的文明史上,無數文明經歷了興起與衰落的過程,且這種模式還會繼續下去。」
「這個結論建立在多個自然學科的真理之上,還有大量證據支持一這些證據覆蓋面極廣,且
前後一致。」
「這個結論不需要臆想,不需要虛構,也不需要假設,因為它來自無數個毋庸置疑的事實,以及學界慣用的直截了當的推斷方法!」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目光掃過全場每個人,示意有話便說。
準確來說,林世初是認可這個觀點的方向的。
或者說,林世初很確定,那個小明就是地球人。
但這也是林世初最大的不解之處。
這五十萬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地球是怎麼變成泰拉的?
至於進化論什麼的,林世初並不感興趣了,只要探究「小明」的大方向不變,其他都能接受。
這讓林世初不敢保證,所以他一直在保持整個會議的研究方向朝向一個他能接受的大方向前進o
當然,會議上不少人並不認同他的觀點,更不認同他的方向。
這名研究人員不得不再一次將自己那一套再詳細複述一遍。他顯然對在座各位的理性思維能力沒什麼信心,覺得曉之以理行不通了,於是採用疲勞轟炸戰術。
他們若不贊同,肯定要被這名研究人員逼瘋不可。
「請允許我再簡述一下。」這名研究人員果然繼續道,「人類一或稱作現代人類—屬於脊索動物亞門。此外,所有在泰拉各個角落走動、爬行、飛翔、滑行和游泳的魚蟲鳥獸,包括哺乳動物、魚類、鳥類、兩棲動物,以及爬行動物————它們皆屬脊索動物亞門。」
「所有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遵循同一模式,且此模式在幾百萬年間從未改變。僅個體結構在適應環境過程中發生一定程度的改變,這才形成我們今天看到的數之不盡的綱目科屬種。」
「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如下:一副由骨頭和軟骨構成的內骨骼,一條脊柱。脊椎動物有兩對附肢,有些附肢高度發達,有些則嚴重退化一比如說尾巴。」
「脊椎動物有一個心臟,位於腹部,分隔成兩個或多個心室;還有一個閉合的血液循環系統,血液主要成分是紅細胞和血紅蛋白。脊椎動物還有一條背側神經,其中一端隆起,形成一個分成五部分的腦部,裝在一個名為頭部」的容器里。」
「脊椎動物體內有一個體腔,用來容納重要內臟和消化系統。所有脊椎動物的結構皆遵循這些規律,故它們彼此間皆有關聯。」
說到這裡,這名研究人員停頓一下,環顧四周,神情好像覺得接下來的結論不言而喻,根本無需浪費唇舌。
「換言之,小明」的整體結構顯示,他與「泰拉」上已滅絕的、現存的以及即將出現的無數個物種皆一脈相承。」
「更有甚者,我們在古生物化石里找到一系列連續的過渡形態,並據此往回追溯,發現泰拉上所有脊椎動物—包括我們人類和小明」—一擁有的相同結構模式其實是遺傳自同一祖先,也就是有記錄以來最早的脊椎動物這名研究人員的語氣越來越慷慨激昂,說到這裡終於到達高潮,「史上第一種有骨的魚。這種
魚出現在古生代的海洋里,距今約數億年之久!」
這名研究人員再次停下,讓聽眾消化最後這句話的含義,然後繼續道,「小明」的方方面面都和你我一樣,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既然如此,若我說,因他跟我們有著相同的脊椎屬性,故與我們有相同的祖先,這樣的說法,諸位還有疑問嗎?」
「既然他與我們同根,那麼當然就和我們同源了。因此,小明」就是土生土長的泰拉人,我們從某種意義上,也是土生土長的地母人。」
說完,林世初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會議室里隨即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中間夾雜著翻頁的沙沙聲和玻璃水杯碰撞的脆響。
「我認為,可能是水星起源說。」
「草你媽!再談論你那個逼起源說,我就把你的頭塞到桌上的水壺裡淹死!」這名研究人員再次拍案而起,「這麼喜歡起源說,那這樣,是地母起源說,我們現在泰拉人,其實是地母人的後代,只不過地母人類因為某種原因死亡了,你們看如何呢?」
這套論調很對林世初的胃口。
會議另一旁傳來座椅的嘎吱聲一那是有人在變換坐姿,舒展筋骨。
長桌另一頭,一位女學家正在跟身旁一位男士打手勢。
那男人聳了聳肩,攤開雙手,朝這名研究人員的方向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頭向這名研究人員說道:「這位教授————教授————」
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她的聲音,背景雜音很快平息下來。
這名研究人員也抬起頭看著她。「我們這兒在爭論一件事,也許您能夠評論一下。為何小明不能來自別處呢?也許他的進化歷程跟我們人類完全平行呢?」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有人附和道。
這名研究人員皺起眉,過了片刻才答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你忽略了一點:從根本上來說,進化過程是由許多隨機事件構成的。
今天存在的每一個活的有機體都是一系列成功的基因突變的產物,而這些基因突變已進行了幾百萬年。」
「有一件事各位務必搞清楚,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每一次獨立的基因突變本身就是隨機發生的。基因突變的成因有兩個,一是基因代碼出現偏差,二是父母雙方生殖細胞的交融。」
「而基因突變個體所在的環境,決定了它能否存活足夠長的時間把自己的基因傳給下一代,從而決定了這種突變是否會就此滅絕。所以,有些新的特性會被選中,接受進一步改良:有些會被迅速消除;還有一些則會被雜交繁殖削弱稀釋。」
「當然了,也還是有人接受不了這套理論,我懷疑最主要的問題出在他們的理解能力一這些數字和時間尺度都遠遠超出日常生活的範圍,所以也就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範圍。」
「請記住,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在幾百萬年間出現過的數以十億計的組合方式。」
「在西洋棋當中,第一步只有二十種走法,往後每一步的走法也是有局限的一可即使是這樣,算到第十步的時候,棋盤上可能出現的位置組合數目都已達到天文級數。」
「那麼,我們再假設每一步都有十億種走法,想像一下十億步之後,這盤棋會有多少種排列組合呢?進化就是這麼大的一盤棋。」
「在這種概率下,假設兩個獨立的進程會產生相同的結果,未免過於輕率了。」
「在樣本數量足夠大的時候,概率統計方面的定律是完全沒有灰色地帶的,就比如說熱力學幾大定律吧,其實只是描述氣體分子可能出現的行為模式。」
「可是當分子數目足夠龐大的話,我們可以放心地把它們看作金科玉律。」
「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定律出現重大的偏差。而兩條平行進化線產生相同結果的概率,就等同於熱量從水壺流向火苗,或者這個會議室里所有空氣分子同時涌去一個角落,導致在場各位全部自爆身亡。」
「從純數學角度看,平行進化的概率是一個有限的數字:可是這個數字小到無法描述的地步,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繼續考慮這種可能性。」
這時候,一位年輕的電子工程師提出了一個新的論點。
「能夠用造物主來解釋嗎?」他問道,「或者至少說,有某種力量或者原則在引導這個進程,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也許在這種力量的驅使下,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的兩條進化線產生了同樣的結果呢?」
這名研究人員搖了搖頭。
「我們是科學界,不是神秘主義學者,」這名研究人員回答道,「科學方法的一條基本原則就是,若現有理論足夠解釋人類可觀察到的事實,那麼就沒必要引入新的猜測和假設了。」
「在歷代學者的研究里,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一股能指導一切、解釋一切的萬能力量。既然這次觀察到的現象都能夠用我所列舉的那些已被學界承認的理論去充分解釋,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提出或是創造一些新的緣由了。」
「神秘力量也好,宏大設計也罷,一旦觀察者心生這些念頭,他就誤入歧途了,因為怪力亂神與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沒有半點關係。」
隨後,他看向林世初先生。
「就像是林世初先生,你們總不能說林世初先生身體裡有個強大、萬能的所謂造物主,這個造物主給了林世初先生知識,這種論調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大家紛紛附和,表示贊同。
林世初擦了擦額頭的汗,回以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可是假如最後我們發現小明確實是來自別的星球,」女學家堅持問道,「那該怎麼辦?」
「哈哈,這樣一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若我們通過某種方法證實小明」確實是在別的星球進化的,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平行進化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已被觀察到的客觀事實而這個事實不能在現代科學的理論框架內找到解釋,這就表明我們的科學理論是多麼可悲、多麼微不足道。
到了那個地步,就是時候揣度一下是否有額外的因素在影響這個世界,然後所謂的造物主」
也許就會有市場了。
可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考慮這一套,就如同把馬車的車廂整個套在馬兒的身前,簡直是本末倒置啊!這種做法其實是違反了科學原理當中最重要的一條基本原則!」
此時,有人想從另一個角度去試探他。
「也許這兩條進化線不是平行的,而是會在某個時間點相交,然後匯聚成一條線呢?也許在進化過程中,不同的進化線路在選擇原理的支配下,都朝著同一個最優化的目標演變。
換言之,剛開始它們的方向各異,最後卻殊途同歸,都獲得了最好的結果。」
「就像————」這人搜腸刮肚後,才找到一個合適的比喻,「就像鯊魚是魚,而海豚是哺乳動物,它們的起源不一樣,最後卻變成了很相近的模樣。」
這名研究人員很堅決地搖了搖頭。「拜託不要再提什麼完美設計、最優結果了。」
他繼續說道,「你這樣想的話,無意中又掉進了宏大設計的圈套里。我們人類的形態,其實遠不如你想像的那麼完美。大自然從來不會制訂最佳方案一它什麼方案都會嘗試,而檢驗標準只有一個:擁有某種屬性的個體能不能存活足夠長的時間去繁殖下一代。」
「其實,因進化失敗而滅絕的物種比存活下來的物種要多得多!」
「我們很容易假設出某種機制去推動物種朝著一個最優的結果進化。」
「可是這樣的話,就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我們人類攀上了進化之樹的一處高枝,回頭向下看
時,往往會因為自己的成功經歷而帶著一種馬後炮式的偏見,從而忽略了下面無數根半道夭折的分枝。」
「因此,我在此重申,完美設計說」可以休矣。我們看到大自然對物種進行改良和演變時,遵循的是「得過且過」原則。」
「也就是說,只要這方案剛剛能完成某項任務就足夠好了,通常來說,我們人類的方案一點不比大自然的差,有時候甚至更好。」
「舉個例子,人類的第一下臼齒的頂端有五個尖,每個尖之間布滿了錯綜複雜的凹槽和隆起,作用是幫助碾磨食物。」
「可是我們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模式一定比其他設計更加高效。它之所以流傳至今,完全是因為在我們的祖先向人類進化的時間軸上,這種特定的模式以基因突變的方式首先出現罷了。」
「我們也在類人猿的牙齒上發現了五尖臼齒,可見人類和類人猿是從同一個祖先那裡遺傳了這種隨機出現的特性。」
「順便提一句,小明」的牙齒跟人類牙齒的頂尖結構和模式完全一樣。」
「人類在適應過程中形成的特性往往不是最佳的方案,再舉個例子,我們內臟的排列方式就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因為我們遺傳的那個系統本來就不是為了直立行走而設計的,卻更適合身體與地面平行的走路方式。」
「比如說,在我們的呼吸系統中,聚集在咽喉和鼻腔的灰塵和廢物會被吸入體內,而不是排出體外,這是人類支氣管和胸腔疾病的一個主要成因,而四腳動物就沒有這個煩惱。」
「由此可見,我們一點也不完美,對吧?」說到這裡,這名研究人員喝了一口水,然後向會議室內的眾人做了一個呼籲的手勢。
「所以,我們能看出事實並不支持完美設計說」以及條條大路通帝都」的假設。小明身上展現了我們人類的各種優點,也顯示了我們的缺陷和不完美。」
「在座各位恪守刨根問底的科學研究傳統,提出各種想法,覆蓋了每一種可能性,我很欣慰,也深感讚賞。可是很不幸,我們真的必須摒棄這些假設了。
這名研究人員的結案陳詞完畢後,會議室籠罩在一片死寂當中。
所有人都作沉思狀,一道道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桌面、牆壁和天花板。
柯德維爾雙手按在桌面上,四處掃了一眼,確認無人再補充。
「看來進化論還能繼續堅挺下去嘛。」他咕噥了一句,「謝謝你,教授。」
這名被稱呼為教授的研究人員點了點頭。
「然而,」柯德維爾繼續道,「這種通報會的目的是給每個人機會暢所欲言、聆聽別人的想法。到目前為止,有些與會者還沒怎麼發言一尤其是新加入的幾位。」
林世初吃了一驚,突然意識到柯德維爾正在盯著自己。「比如說,來自帝都的客人,各位也都認識了,我想,我應該不需要介紹林世初先生了吧?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出來跟我們分享一下?」
「我希望林先生能為我們本次會議進行一個一錘定音的總結,你的提議將是一個,非常有用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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