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丹橫禍(五)


  此刻四下無人,只有一隻害怕而躲遠的虎崽子看得到兩人的一切,只可惜靈智未開的它只知恐懼,兩人間詭異的氣氛,床邊男孩奇怪的眼神,它都看不懂。

  余瀟肆無忌憚地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方淮。其實那幾個魔修甫一靠近他們的房間,他就察覺到了。

  更可以說,那些人是他特意留下痕跡吸引過來的,所以才比上一世早了兩天。

  本想在車上就將他們一舉殲滅,可是在車廂內,他感覺到方淮醒轉,忽然想看看他接下來的反應。

  雖然早知道結果,但余瀟想,等到方淮喊出他父母姓名自保時,他就可以把這些人連帶著他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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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方淮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出他的意料。

  他看著眼前看似懵然無知的少年,用稚嫩的聲音道:「淮哥哥。」

  「嗯?」

  「那天在馬車上,你為何要把玉牌給我?」

  「這個。」方淮想了想道,「我知道那些人是沖你來的,要是給他們把你抓去,你豈不危險?他們既然害怕我娘親,我就算給抓去,他們也不敢拿我怎麼樣。」

  「淮哥哥——」男孩聽起來感動極了,傾身撲進方淮懷裡,「你對我真好。」

  「哈哈。」方淮手搭在他肩背上,「沒什麼,你沒事就好。」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呃……」方淮頓了頓,總不能說是為了維護少年你的身心健康,以防將來世界毀滅吧?便道:「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我對你好天經地義。」

  雖然不是親兄弟,這說法也勉強過得去。

  余瀟察覺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心裡冷笑一聲,卻仍舊拿臉蹭了蹭方淮的裡衣,隔著裡衣,是少年溫熱柔軟的肚腹。他好像想起什麼,擡頭道:「等和父親師叔進了太白宮,咱們就是太白宮的弟子,以後就是師兄弟了。」

  「是啊。」方淮被他這麼一說,也有些感慨,這就是你我兩人愛恨情仇的起點啊。

  當然愛情是沒有的,只有仇恨。

  在沒進太白宮之前,方淮對余瀟的確算得上友好。

  直到太白宮入門那一日,方淮被太白宮的石鏡照出靈根駁雜,於修仙一道上大大的無望。而余瀟則被奉為難得一遇的天才,即便生母是魔修,也讓掌門動了惻隱之心,留下他母子在碧山中。

  可以說天公不作美,也可以說,天道是公平的。

  「那麼我現在叫你一聲『師兄』,也不為過吧?」男孩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風煙城的時候,常常聽爹爹說起他和太白宮中師兄弟姐妹一起長大的故事,心裡總是很嚮往。」

  方淮回過神,笑道:「好啊,你叫一聲試試。」

  余瀟擡頭看著方淮神態平靜的面容,嘴角揚起戲謔的笑容,輕聲喊道:「師兄。」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余瀟離開房間後,柜子上的白虎才縱身一躍,跳到方淮懷裡窩著。方淮給它揉揉脖頸和耳朵後的毛,它一邊呼嚕著,一邊重新啃起了方淮的手指。

  不久,晚飯時辰,父母進房來看他,方淮想起什麼,問李持盈道:「娘,那幾個抓我的人……」

  李持盈冷哼一聲:「幾個金丹期的魔修,不自量力傷害我兒,自然叫他們神魂俱散。」

  李持盈雖然是女子,但殺伐果斷,比方其生更甚,是以一般人家都是嚴父慈母,方淮這裡卻是慈父嚴母。

  方其生道:「不過,還是讓他們逃走一個。你母親到底擔心你的安危,沒有追過去。」

  方淮道:「逃走的是個什麼模樣的人?」

  李持盈道:「是個女人,修為在那幾人中最低,不過身上帶了不少法寶。她拉了她那幾個同夥墊背,我又一心想著為你解毒,也就顧不上追她了。」

  方淮心中一跳,這一次抓他和余瀟的行動,分明就是那個金姑娘在背後策劃,方淮也記起來她的來歷,她是太真宮的外門弟子,余瀟的母親楊仙樂的一位外門師姐的徒弟。

  余心岩被楊仙樂偷偷從太真宮救出來,並沒能立即逃出風煙城,兩人就藏身在她師姐經營的一家妓館中,這妓館也是太真宮外門的產業,楊仙樂就是在這裡生下了余瀟。

  夫婦倆帶著余瀟一藏就是七八年,這金姑娘是楊仙樂師姐頗寵信的弟子,數年往來之中,漸漸得知了夫婦倆的真實身份,並且,她愛上了余心岩。

  余心岩是修真界名門正派的弟子,秉性光明磊落,金姑娘幾次三番勾引挑逗,余心岩都不為所動,後來經師姐安排,和妻兒一起逃出了風煙城。

  金姑娘求而不得,魔修性情往往偏執易怒,她又暗中知道了余瀟體內金丹的秘密,於是與人合謀,一路追來,策劃了這場綁架。

  方淮聽說金姑娘居然還沒炮灰,不由得有些緊張,對父母說:「這個女人便是對我下毒的人,她既然逃走了,說不定還會再回來害人,爹和娘千萬小心。」

  李持盈皺了皺眉,方其生撫了撫方淮的頭頂,笑道:「那人已是喪家之犬,有你娘的威名在,她逃還來不及,絕不敢回過頭來再加害你。」

  方淮搖了搖頭道:「他們要害的是阿瀟和師叔叔母,明知師叔叔母和爹娘相識,卻仍然想偷偷抓走阿瀟,是因為阿瀟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害我不過是找錯了人。」

  李持盈道:「什麼東西?」

  方淮道:「我在馬車上聽他們說,好像阿瀟體內有什麼金丹。」

  李持盈道:「瀟兒尚未入仙門,哪來的金丹?」

  方淮當然知道哪來的,但他怎麼好說,只是裝作不明所以地面向著父母。

  他既然這麼說,卻讓人不得不留心了。方其生蹙眉冷聲道:「我和你娘待會便去和你師叔叔母談談。那魔女敢對你下毒,也該付出代價。不過你說來說去,一心一意只在阿瀟身上,自己還病著呢,先顧好自己吧。」

  這要是別人,方淮也沒那麼多精力,個個都想得那麼仔細,可這是主角,三災八難防不勝防,一個沒保住黑化了,倒霉的還是他自己。

  當下笑道:「我不過想起來提一句,阿瀟是師叔的孩兒,難道娘親不在意嗎?」

  方其生語氣這才緩和,笑著伸手刮刮他的臉頰:「天下的理都被咱們方小公子占盡了。」

  他們一家人說說笑笑,與此同時,余瀟卻一個人走到客棧的外面,看著道上人來人往。

  余心岩和楊仙樂都在房裡,不知在商量些什麼事,命他在房間外面玩一會兒,或者去找方淮。余瀟也樂得不裝天真孩童,一個人出了客棧,到了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隨人流走著。

  他好像在等著什麼人。

  不消片刻,他鼻端忽然飄來一縷幽幽的甜香。

  這香味並不濃厚,甚至不仔細聞都聞不到,但一鑽入鼻孔,就好像把人周身密密地包裹住了似的,漸漸地飄飄然忘乎所以。

  余瀟停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聽到女子輕輕的一聲笑,聲音酥軟,勾魂攝魄。

  那女子走到余瀟面前,俯下身,嬌聲笑道:「小兄弟,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呢?」

  余瀟擡頭望著他。

  女子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嗯?怎麼不見你爹爹媽媽?」

  余瀟道:「爹爹媽媽在裡面談要緊事,叫我出來玩一會兒。」

  女子道:「哦……那麼跟姐姐去玩一會兒好不好?姐姐一見你,心裡就歡喜得很。」

  余瀟歪頭看著他:「姐姐,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女子一怔,心想自己的易容術應該沒什麼破綻,何況這還是個毫無修為的小孩子,當下笑道:「說明姐姐和你有緣,來,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余瀟果真受了她蠱惑似的,被她拉著手牽走了。

  女子牽著余瀟轉過街角,回身向客棧觀望一眼,心裡才算鬆了口氣,藏息丸效力不過一刻鐘,一旦失效,客棧里的李持盈便會第一個察覺。

  這藏息丸是她重金從魔界黑市里購來的,先前同夥潛入客棧用了兩顆,她現在用的就是最後一顆。

  余瀟乖乖呆站在她身後,瞳孔放大,顯然是失去了意識。

  女子看著他那肖似楊仙樂的眉眼,冷冷笑了一聲,掣出袖中匕首,一步兩步,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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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玲扳過余瀟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會兒,冷笑道:「不像余公子,卻偏偏像那個賤人,這張臉看著就討人厭。」

  余瀟咬牙道:「惡毒女人,我爹娘不會放過你的!」

  金玲微笑道:「到底是賤人生的孽種,若是我和余公子的孩子,一定比你可愛百倍。」說著提起魔氣繚繞的刀尖,「你這樣討厭的一張臉,還是別留著上黃泉路罷。」

  她高高舉起手。余瀟渾身僵硬,連脖頸的轉動都做不到,眼前划過一道雪亮的光,緊跟著是皮肉被割開的痛苦,魔氣滲入他皮肉,鑽進骨頭裡,讓他痛苦地大叫起來。

  好痛,好痛……爹爹,娘親……

  耳邊是女人尖利瘋狂的笑聲。余瀟瞪大眼睛望著寺廟的屋頂,眼前的色彩扭曲,模糊,漸漸被鋪天蓋地的血色替代。

  ——《金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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